“其實我不傻的,肖尋緣。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皇宮是個什麽地方。今天還對你笑語嫣然的宮女,明天可能就‘失足落水’或者‘突發急病’沒了。某個得寵的妃子,可能轉眼就被打入冷宮,然後某天夜裏‘自盡’了。那地方……吃人不見血,不知逼瘋了多少人。”
“我也很早就知道,自己遲早是會被那座皇城吃掉的。可我沒辦法。我隻是個女子,家族的棋子,天下的籌碼。我知道自己最終會被嫁給一個臥床不起的老頭子,用來維係所謂的‘恩寵’與‘平衡’。可我沒辦法。”
“老皇帝給了我皇後的名分,給了我表麵的威儀,給了我可以攝政的權利。,卻從來沒給過我一個真正可以信任、可以倚仗的人。他一邊用我安撫軍方,一邊又時刻提防著我,怕我坐大。我也沒有辦法。”
“我甚至知道,他把我當作一塊磨刀石,留給未來的新君,用來打磨新君的權術和心性。無論新君是拿我立威,還是用我平衡朝局,我的下場都不會好。我……還是沒有辦法。”
“所以,我隻能讓自己活得咋咋呼呼,看起來沒心沒肺,好像什麽都不懂。隻有這樣,才能稍微喘口氣,才能不那麽快被那座宮殿的沉重和陰冷壓垮。其實……到了晚上,隻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怕得厲害。可連哭都不敢哭出聲,怕隔牆有耳,怕被人知道我的軟弱。”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其中蘊含的孤獨與無力感,卻透過黑暗,清晰地傳遞過來。
“這種時候,你出現了。”莊幼魚的語氣有了變化,帶上了一絲溫度,一絲迴憶的微光,“你和他們所有人都不一樣。你看我的眼神裏,沒有敬畏,沒有算計,甚至……連男人對漂亮女人那種常見的貪婪和佔有慾都沒有。我說我是‘禍國妖後’的時候,你甚至還撇嘴。”
“我以為,你隻是我灰暗生命裏,偶然撞見的一抹出格風景。我知道你不喜歡京城,遲早會離開。這抹風景,看過也就罷了。”
“可是……”她深吸一口氣,“就在我以為自己終於要迎來那個註定的結局,被那座皇城徹底吞沒的時候,你又出現了。把我……硬生生從那個泥潭裏拖了出來。”
肖塵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將氣氛拉迴他熟悉的軌道:“別誤會,我去京城可不是為了救你。”
莊幼魚在黑暗中,嘴角卻微微彎起,露出一抹瞭然又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她忽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個讓肖塵瞬間頭大的問題:
“那個草原上的紅豆公主……和我,誰更漂亮?”
肖塵:“……”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隻覺得女人心真是海底針,剛剛還在傾訴悲慘往事和深情告白,轉眼就能跳到這種毫無意義的比較上。
“快睡吧。”肖塵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敷衍和倦意,“這正打仗呢,總想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麽。”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用行動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莊幼魚聽著他那邊傳來窸窣的動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卻沒有再追問。
就是想單純的皮一下。
她重新望向那抹月光,心中那片因為迴憶和恐懼而泛起的波瀾,似乎漸漸平息了下去。
她不再是那個孤獨恐懼、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前朝皇後。
晨光刺破雲層。
庭院中,經過一夜休整的士兵們已重新列隊完畢,甲冑齊整,長矛如林,沉默肅立。
隻是那沉默中,少了昨日初戰告捷時的亢奮與輕浮,多了幾分血火洗禮後的沉凝。
肖塵站在佇列前方的石階上,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麵孔。
他提高音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昨日一戰,我們勝了,拿下這座城堡。但,也折了兄弟,包括德高望重的玉衡道長。”
他頓了頓:“我知道,有些人在山穀之戰後看著滿地蠻夷屍首,心裏頭飄了,覺得這些蘇匪人不過如此,不堪一擊。於是結陣散了,清剿時大意了,警惕鬆了!”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就是這點鬆懈,讓我們的兄弟把命丟在了這異國他鄉!玉衡道長一世英名,卻因一時善念,中了最卑劣的陷阱!這教訓,夠不夠深刻?!”
庭院中鴉雀無聲,隻有晨風拂過旌旗的獵獵聲。
“這隻是開始!”肖塵聲音放緩,卻更加沉重,“我們孤軍懸於海外,深入敵國腹地。沒有援兵,沒有退路,糧草補給全要靠自已,一戰失利,就可能萬劫不複!我們輸不起,也大意不起!唯有謹慎,再謹慎;勇猛,更勇猛;團結,才能活著迴家,才能對得起躺在這裏的兄弟!”
他轉過身,麵向城堡主樓。本用於守城的火油和易燃物,澆潑在相連的迴廊木質結構和一些廢棄雜物上。
“出征之前,我曾言要帶你們建功立業,也要帶你們盡可能迴家。”肖塵拿起一支火把,火苗在晨光中跳動,“我中原英烈,魂魄不滅,歿而為神!他們就在天上看著我們!看著我們如何踏平賊巢,如何完成他們未竟之誌!今日,以此烈火,送英魂一程!”
說罷,他手臂奮力一揮,火把劃過一道弧線,落入澆滿火油的引燃物中。
轟——!
烈焰瞬間升騰!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順著預設的油脂路徑,如同一條憤怒的火龍,迅猛竄入相連的迴廊、偏殿!濃煙滾滾而起,夾雜著木質結構燃燒的劈啪爆響,熾熱的氣浪撲麵而來。這座浸透鮮血與罪惡的灰穀寨核心城堡,開始從內部燃燒。
所有士兵,無論新兵老兵,無論江湖豪客還是軍中將領,麵向那越燒越旺、逐漸吞沒廳堂的熊熊烈焰,齊刷刷半跪於地,垂下頭顱。
無聲的肅穆與哀思,寄托著對亡者的告別與承諾。
良久,肖塵第一個站起身。
“大軍——開拔!”
士兵們沉默起身,迅速整隊,轉向,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走出城堡大門。
廖閑先生策馬跟在肖塵身側,望著身後城堡衝天的濃煙,又看了看城堡外那片死寂依舊、對內部焚天大火也毫無反應的窩棚區,眉頭微蹙,問道:“肖寨主,城堡外那些……如何處置?留之,恐為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