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塵、高文遠、廖閑等人站在稍遠處,聽著女子斷斷續續的哭訴,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與歎息。
這算什麽錯?一個生在沿海、對大海懷著天然好奇與親近的女子,想看看傳說中的美景,這能是錯嗎?
可沉重的負罪感,早已將她壓垮,讓她將一切災難歸咎於自身。
胡大海此時走了進來,示意那幾個還在試圖扭動媚惑的蘇匪女俘虜已被拖走。
無論她們表現得多麽“順從”或“有用”,等待她們的命運早已註定。
夜色已深,高文遠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各隊人馬休息、值守,清點繳獲,分配住處。
無論這一天經曆了多少血腥、震撼與悲傷,身體需要休息,明日還有新的征程。
肖塵分配的是一間相對寬敞、原本屬於某位頭目的臥房,雖然陳設粗陋,但還算幹淨。
他剛推開房門走進去,身後便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門被再次拉開,莊幼魚閃身走了進來,又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肖塵正被這一日的沉悶、血腥與那女子的淚水弄得心頭有些發堵,見莊幼魚深夜獨自來訪,下意識想用慣常的調侃衝淡些氣氛,扯了扯嘴角道:“大晚上的,禍國妖後,有何貴幹?別以為我兩位夫人不在,你就能趁機做點什麽。”
莊幼魚沒理會他的胡言亂語,隻是輕輕走到房間中央,環顧了一下這陌生的、還殘留著異族氣息的房間,臉上少了平日的靈動跳脫,多了些罕見的沉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她低聲道:“我隻是……睡不著。外麵院子裏……擺了那麽多死人。你……你們都不怕的嗎?”她終究還是說出了口,白日裏強壓下的恐懼,在寂靜的深夜獨自襲來。
肖塵覺得有些好笑,看著她那副強作鎮定卻掩不住害怕的模樣:“怕鬼?放心吧,就算真有鬼,找誰也不會找到你頭上。你連血都沒沾上一點,幹幹淨淨的,鬼找你幹嘛?”
莊幼魚搖了搖頭,聲音更輕了些:“你沒聽過……柿子要挑軟的捏?它們不敢去找你們這些渾身煞氣、殺人如麻的兇神,肯定要來欺負我們這些……軟弱無力的。”她將自己歸為“軟柿子”一類,也有一絲真實的擔憂。
肖塵聽了,居然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讚同:“嗯,有道理。何況可能還是些色鬼。”他指了指房間裏那張大床,“那我吃點虧,床讓給你睡。我在,鬼不敢近身。”
莊幼魚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幹脆,愣了一下:“那你……睡哪裏?”
“這麽大地方,哪兒不能對付一宿?”肖塵無所謂地擺擺手,走到牆角,隨意地靠坐下去,調整了一個相對舒服的姿勢,“行軍打仗,有四麵牆擋風已經不錯了。你快去睡吧,養足精神。”
莊幼魚看著他真的就打算在牆角湊合,張了張嘴,最終隻是低低說了句:“那……謝謝。”
她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屋內的油燈被吹熄,隻剩下一抹清冷的月光,從窄小的石窗斜斜灑入,在地麵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斑。
寂靜彌漫開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以及更遠處,夜風吹過城堡石縫的嗚咽。
良久。
就在肖塵以為莊幼魚已經睡著,自己也醞釀出些許睡意時,床上傳來她輕輕的、帶著試探的聲音:
“睡了嗎?”
肖塵閉著眼睛,沒好氣地迴了一句:“剛有一點睏意,就被你吵沒了。”
莊幼魚沒有像往常那樣鬥嘴,她躺在床上,側身望著地上那抹月光,聲音飄忽,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肖塵訴說:“你說……如果當初,你沒有出現的話。我會不會……也變成外麵那個女人那樣?被某個大人物鎖在深宮裏,慢慢調教得順從、麻木,最後變成一個沒有魂兒的……漂亮擺件?或者,連擺件都不如,隻是一塊用舊了就可以隨手丟棄的破布?”
她的問題來得突然,帶著一種深切的、對另一種可能命運的恐懼。
肖塵依舊閉著眼,迴答得幹脆而淡漠:“不會。”
“為什麽?”莊幼魚追問。
“以你的身份,”肖塵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隨意,“他們隻會找個機會,用一條白綾,或者一杯毒酒,幹淨利落地把你勒死、毒死。然後,和老皇帝埋進同一個坑裏。不會費那個功夫掩蓋事情圈養你。”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莊幼魚那點自憐的想象,卻也奇異地讓她鬆了口氣——至少,那種被馴養成玩物的漫長折磨,不會是她曾經的結局。
“你……”莊幼魚噎了一下,半晌才幽幽道,“你真的是一點兒都不會勸人。”
肖塵沒接話。
安靜了片刻,莊幼魚的聲音再次響起,少了些跳脫,多了幾分罕見的、沉靜的坦誠:“你知道嗎?對我而言,你……很特別。”
“對天下大多數人來說,我都挺特別的。”肖塵依舊閉目養神,隨口敷衍。
“不,不一樣。”莊幼魚固執地否定,“他們看到的,是你的武力,你的權勢,你的文采,或者你的殘忍。他們是敬畏你,懼怕你,利用你,或者想成為你。”
她頓了頓,月光映照的側影在黑暗中顯得輪廓柔和,“可我……我喜歡你這個人。不是逍遙侯,不是肖大俠,就是……你。”
肖塵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別這麽說。別以為婉清和明月不在跟前,你就可以為所欲為,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裝什麽正人君子?”莊幼魚小聲抱怨了一句,像是一種無奈的嗔怪。
她翻了個身,仰麵躺著,望著漆黑的天花板,開始自說自話,聲音平緩,像在梳理久遠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