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蘇糖小憩方醒。
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看窗外兩隻小貓鬨架,染冬輕輕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張灑金花箋。
“大少夫人,門房剛遞進來的,說是顧家小姐遣人送來的帖子。”
蘇糖接過,展開一看。
娟秀字跡寫著邀她明日去城外慈恩寺賞夏荷初開,並附言“近日心中鬱結,望妹妹撥冗相伴,一敘衷腸”。
若換做從前的蘇糖,或許想也不想便會應下。
還覺著這位“顧姐姐”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是她在京中難得的閨中知己。
如今看來。
顧瀟每每相邀,十次裡有**次,是打探到雲湛在府中的時候。
分明是存了心思,不想讓她與雲湛有更多獨處時光。
蘇糖不會再如原主往日那樣,被人當做棋子而不自知。
她提筆,在另一張素箋上寫下回絕之詞,語氣溫和但疏離:
「謝姐姐相邀,奈何近日家中事務繁雜,恐難抽身,望姐姐見諒。」
染冬接過,疑惑:
“大少夫人,您寫的這是什麼?”
蘇糖:......
玩球。
忘記她不會寫毛筆了。
更不會寫他們這裡的字。
她寫的是簡體字。
......
她淡定起身,將染冬按在椅子上:
“聽說染冬也識字?”
染冬挺直脊背,臉上綻開一抹笑:
“嗯,奴婢識字,曾練過一段時間。”
蘇糖拍手:“那好,我說,你寫。”
她希望點到即止,漸漸疏遠,維持表麵禮數即可。
不料。
不過半個時辰,染冬又拿著一封新的花箋進來,麵露難色。
“大少夫人,顧家小姐又派人送了信來,說……說心中實在苦悶,盼著能與您說說話,請您務必念在往日情分上,見上一麵。”
被擾了清靜本就有些不開心,再看顧瀟這利用同情、以情相脅的話語。
好煩。
好虛偽。
她懶得再虛與委蛇,讓染冬重新鋪開一張小箋,隻寫了四個字:
「謝邀,醜拒。」
將之前顧瀟送來的花箋連同這回的一併摺好塞入信封。
蘇糖氣呼呼:
“原樣退回,往後顧家的帖子,不必再送到我眼前來。”
染冬應聲退下。
蘇糖重新拿起遊記,卻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不提便罷,一提……
倒讓她想起現代南方有道火鍋。
有點饞了...
忽然,她眸光一亮,放下書卷。
揚聲喚道:
“小桃花,去買幾株蓮花。”
隨後又補充道:
“啊,對了,記得再買些蓮葉。”
春桃眼睛一亮。
蓮花,她喜歡!
她早覺得大少夫人和大少爺的院子太過單調了。
不是樹就是石頭,得添些顏色纔好看。
春桃走後,蘇糖又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
她不要當文盲!
她要發奮!
她要學習!
她要...臨摹雲湛的字...
......
雲氏商號,賬房議事廳。
雲湛正在聽一位從江南迴來的大掌櫃彙報絲貨行情。
雲川悄步進來,將一張折得方正,帶著淡淡墨香的宣紙,輕輕置於他手邊的茶幾上。
雲湛目光未離賬冊,隻隨意用指尖拈起,展開。
紙上字跡不算工穩。
歪歪扭扭,卻透著股活潑勁頭:
「今日幾時歸府?今晚吃荷花火鍋呀~若得閒,飯後園中鬆下對弈一局亦可。望回。」
字句稍顯奇怪。
內容也奇怪。
荷花他知道。
不過這個火鍋是什麼?
荷花火鍋又是什麼?
末尾還畫了個簡筆的小兔子,捧著顆圓溜溜的果子,憨態可掬。
兔子身旁一支荷花亭亭玉立。
男人執賬冊的手,微頓了一下。
目光在那隻小兔子上停留了一瞬。
眸底深處,那慣常的沉靜冰麵,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極小極小的石子,漾開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紙條剛一讓雲竹帶出去,蘇糖就有些後悔了。
字會不會醜了些?
話會不會說得奇怪了些?
早知道就不學古人的文鄒鄒了,學也學不來,東施效顰倒讓雲湛笑話。
還有,圍棋,她也隻是略懂皮毛,根本就不太會啊......
蘇糖對著窗欞反省了片刻。
而另一方。
眉目清冷的男人也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半晌,提筆在另一張素箋上寫下回話。
下麵候著的江南絲貨大掌櫃剛稟完行情,見少主垂眸看著手中小箋,久久不語,心中不免惴惴,不敢出聲告退。
一時間,議事廳內落針可聞,眾人屏息凝神。
……
蘇糖是臨時起意,本未抱太大期望。
展開雲竹帶回的素箋時,眸光還是黯了一瞬。
「庶務未畢,晚歸。自用即可。」
哦豁。
被婉拒了。
轉瞬之間,她便調整好心緒。
蒜鳥蒜鳥~
畢竟是一家之主,要養好多人,自然不像她這種小米蟲這麼閒。
隻用在他心中留下她一絲好印象就好,以後方便放過她。
至於吃火鍋這種呼朋引伴的事,那就改天吧~
她還是想拉著雲湛一起的。
畢竟,吃火鍋可是拉近關係的好機會。
想通這些,蘇糖開始拉著春桃她們在院子裡踢毽子。
不再打擾雲湛。
她知道,人在認真忙工作時,最討厭有人打擾。
她絕對不能成為讓人討厭的人。
這樣想著,蘇糖覺得自己太好了。
她也太能為他人著想了吧。
……
雲氏商號,書房。
雲湛批閱完幾份緊要契書,目光不經意掃過書案一角。
遞話的信箋靜靜躺著,未添新的字條。
他淡然斂眸,將視線移回賬冊。
侍立一旁的雲川察言觀色,見狀便輕聲詢問:
“公子,可要傳晚膳?”
雲湛略一頷首。
雲川領命退下安排。
當書房內隻剩下他一人時,雲湛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張信箋,指尖在其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那慣常無波無瀾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色。
雲川端著食盒進來時,敏銳地捕捉到公子眉宇間那一閃即逝的蹙眉。
他立刻警覺,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食盒內的飯菜。
是哪裡讓公子覺得不妥?
還是這飯菜不合公子胃口?
可他還冇吃啊...
忽地,一陣甜膩的脂粉香氣自門外隱約飄來。
公子素喜清靜,厭惡濃鬱香氣,書房乃至寢居從不熏香,是誰如此不知分寸,用了這樣濃重的香?
雲川沉下臉,快步走出書房,循著香氣方向看去。
隻見迴廊拐角處,一個身著藕荷色裙衫的身影正匆匆離去,步搖晃動,正是午後曾來過的顧家小姐。
雲川快步走出去,尋了個由頭,將今日當值的幾個門房與掌櫃叫到跟前,鄭重叮囑。
“大公子處理事務,需得清靜。往後無關人等,一律按規矩先遞帖子到管事處,不可直接進內院。”
“還有,傳話下去,公子不喜濃烈香氣,當值之人衣物需潔淨,莫沾染異味。”
眾人麵麵相覷,想到方纔顧家大小姐,心中皆有了計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