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
蘇糖帶著一身市井的鮮活氣，腳步輕快，跨進了廚房。
四個小丫鬟跟在後頭。
染冬手裡提著隻肥碩的老母雞，雞冠鮮紅，油光滑亮。
夏荷挎著一個竹編小籃子，裡麵滿滿噹噹的新鮮食材。
春桃和秋澄也都各拎著蘇糖在市集上買的東西，大多數都是一些廚房調料。
大包小包的用油皮紙包得很好，再用繩子串成一串。
李嫂和丫頭們齊齊愣住：
“大少夫人？這雞......”
“市集上最好的三年老母雞。”
蘇糖利落地解下外衫。
秋澄放下手裡的東西，接過外衫退了下去，春桃機靈地遞上那根青布襻膊。
“燉湯就要用老雞，雛雞肉嫩卻無髓，熬不出那份鮮美。”
她邊說邊束起衣袖，露出纖細的手腕。
老母雞已被市集屠戶處理乾淨，被染冬放在青瓷盤中，皮色金黃。
“可是......”
李嫂猶豫，老夫人上了年紀，牙口不是很好，胃口也不好。
平日裡雛雞都吃不了幾口，更彆說這三年老母雞了。
可這大少夫人脾氣性子急躁，聽不得半點不好。
她反覆斟酌了幾下，輕聲開口：
“老母雞雖好，腥氣卻重。往日去腥要用薑，可薑是藥房裡的東西，灶上尋常不備......”
蘇糖微微一笑，聲音清亮：“不用薑。”
然後讓夏荷從籃中取出幾樣東西：
一小壇黃酒、一把青蔥、幾顆花椒，還有一小包曬乾的橘子皮。
蘇糖笑吟吟仰起頭：
“有這些就夠了。”
她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將整雞宰成塊，放入陶釜中，注入清冽的井水。
灶火已生，鬆柴劈啪作響。
“第一沸，去浮沫。”
蘇糖持長木勺，撇去水麵浮起的淺褐色泡沫。
“這是血水和雜質，務必去乾淨，不然腥味兒就重，湯的顏色還不好看。”
所謂，色香味俱全，湯的顏色不好看，那食慾定會減半。
待湯色漸清，蘇糖拍開蔥白，連同一小撮花椒、幾片乾橘皮投入釜中。
最後提起那壇黃酒，沿著釜邊緩緩少量淋入一圈。
“酒能解腥，蔥可增香，花椒辟異味，橘皮取其清香。”
她蓋上木蓋，讓看火丫鬟轉為文火。
“老母雞油厚，得用慢火，讓鮮味一絲絲滲進湯裡。”
廚房裡安靜下來。
隻餘灶火溫柔的嗶剝聲，和陶釜中漸漸響起的咕嘟聲。
漸漸地，一股奇異的香氣開始瀰漫。
李嬸深吸一口，這香味不是往常雞湯的直白濃膩。
是一種她從未聞過的香，隱隱透著酒香與柑橘的清新。
不膩，聞著就叫人口中唾沫直嚥。
李嬸忍不住湊近些，驚訝道：
“當真......冇有腥氣，好香！”
蘇糖有些小驕傲，聲音裡帶著雀躍和自信：
“去腥不在猛料，就單一隻雞、一鍋水我也能燉出鮮美的湯~”
冇鹽、冇料，也能燉出鮮掉舌頭的湯。
不都說，高階的食材，往往隻需要采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嗎。
李嬸：“......”
不信。
蘇糖洗淨手，囑咐李嬸注意火候，血泡出了及時撇開。
她便開始處理另一邊的餛飩餡。
李嬸真好奇蘇糖要乾什麼，她透過窗戶，隻看到蘇糖進進出出。
吩咐完丫鬟們要做的事後，又進來，站在長案邊，雙手各拿一把刀，揮舞著剁肉。
不得不說，認真乾活的人身上有種彆樣的魅力......
尤其是長成這樣的大少夫人，穿著一身青綠色刺繡蓮花常服，頭上也冇有先前叮鈴噹啷的髮飾，幾縷碎髮垂落在精緻的側臉...
李嬸嘴角彎了彎。
忽然想，要是大少夫人能一直這樣，那就太好了。
蘇糖哪裡知道李嬸在後麵偷偷打量她，更加不知道她想這麼多。
她將二八肥瘦的豬前腿肉細細斬茸，又調入少許清醬和細鹽。
這年頭，鹽是精貴之物，細鹽更是尋常百姓吃不上的。
但雲家不是尋常百姓。
雲家是皇商，持有鹽、茶、織造的特許專營權。
冇有薑末，便取了泡發的香菇切得極碎，拌入餡中。
再撒上一把嫩綠的蔥花，順著一個方向攪拌。
邊攪拌邊放泡過香菇、蔥花的水。
蘇糖回身，衝李嬸笑：
“聽說老夫人脾胃弱，雞湯油重，老夫人喝不下也沒關係，還有雞湯小餛飩供老夫人嚐嚐。”
說完又轉身繼續忙活。
看著蘇糖的背影，李嬸嘴角一翹，也笑：
“難為大少夫人的孝心了，我定會在老夫人前頭多美言幾句。”
蘇糖：對咯~多美言就對咯~
她拈起一張餺飥皮，指尖輕巧一捏，一隻玲瓏的紗裙元寶便落入竹匾。
如果想要餛飩的鮮，在包餛飩時放一小坨豬油肉就會更嫩滑。
但又怕老夫人受不了，於是在包之前，蘇糖加了些開水，再快速攪拌。
這樣也能達到差不多的效果。
蘇糖叫來丫鬟們一起包餛飩，於是她們擁有了各式各樣的餛飩。
後來竟然還比起誰包的更好看了。
一時間，廚房裡歡聲笑語，好不歡快......
......
“齊活~下鍋咯！”
春桃嬉皮笑臉。
蘇糖笑笑，抬手捏了捏她的小圓臉。
呀！
手感真好啊！
從見到她第一眼就想捏了~
“全葷太膩，全素又欠鮮，到時候煮混沌就用清水煮，再煮些青菜嫩葉在餛飩裡，這般葷素搭配，再喝一口鮮湯，美滋滋！”
午時的陽光移過窗欞，正落在灶台邊。
陶釜中的湯汁已熬成淡淡的金黃，表麵浮著一層薄而亮的油星，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
雞肉鮮美、黃酒醇厚、柑橘清香。
全部交融在這氤氳的熱氣裡。
幫廚小丫鬟小滿嚥了咽口水，道：
“哇，大少夫人，這湯......聞著就好香啊！”
咕嚕...
不知是誰的肚子在說話。
蘇糖輕輕攪動長勺，看著湯汁在勺邊掛上一層透亮的薄膜：
“雞湯的鮮，不在雞本身，而在火候與配料的平衡。老雞有老雞的獨特韻味，就像......”
她頓了頓，調整姿態，佯裝老成：
“就像人生百味，各有各的好。”
丫鬟婆子們：......
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是不是該下餛飩了？
蘇糖撒入最後一點細鹽，將餛飩下入另一鍋沸水。
晶瑩的皮子在滾水中舒展、浮沉，像一尾尾小魚，漸漸變得透亮。
撈起，滑入早已備好的青釉碗中，再澆上那撇了油沫的清澈雞湯。
最後夾入幾片青菜，點上幾顆蔥花。
一碗看似尋常的雞湯餛飩，就成啦。
湯色澄澈如琥珀，餛飩白潤似玉，嫩葉青蔥點綴其間。
熱氣裊裊上升，帶著勾魂的醇香。
李嫂看著，忽然眼眶微熱。
她做了大半輩子廚娘，第一次知道，不用那些金貴的藥材香料，竟也能做出這樣勾人的食物。
“這碗，給老夫人送去吧。”
“其餘的，府上人人都有分。”
丫鬟婆子們眾多，包得還有很多。
真是人多力量大呀~
蘇糖擦淨手，解下襻膊，另端起兩碗餛飩就往澄心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