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不吃。”
雲湛嗓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蘇糖眨了眨眼。
路過?
這兒離雲氏商號少說二十裡地,哪門子的路過?
換句話說,這處莊子上種的都是西瓜,隻有一小塊地種些青菜時蔬,供莊子上的仆叢們日常食用。
來西瓜地裡,卻不吃西瓜。
蘇糖可不覺得他是奔著那小塊青菜時蔬來的。
忽地。
蘇糖想到什麼,眼睛一亮。
“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特意來接我的?”
困擾蘇糖一上午的糾結豁然開朗。
她就說嘛~
果然是她想多了。
雲湛不但冇有躲她,反而還來莊子上接她!
這分明是釋放善意的訊號!
“我們在大樹下乘涼吃西瓜,你要不要一起來聊聊天?”
“啊,對啦,差點忘記了!”
蘇糖腦裡一閃。
她想起她出門時給雲湛帶了東西。
原本打算摘了西瓜一併送到商號。
如今。
他來了,正好。
那晚,雲湛評價她的雙皮奶“尚可”。
說明他也是喜歡吃這種小甜點的。
所以她今日做了新的。
有好吃的,就要和朋友一起分享。
她向來大方。
“你等等嗷~”
蘇糖很開心,快速啃完西瓜,將手裡的西瓜皮放在了雲湛手上。
屁顛屁顛跑遠了。
......
雲竹站在公子身後,捏了把汗。
看到公子手裡水漬漬的西瓜皮,雲竹露出驚訝神色。
誰敢這樣對待大公子?
要知道,公子有潔癖,最不喜這樣粘膩滴水的物件。
平時袍子上有點汙漬都要立刻換新衣。
讓公子手捧醃臢棄物?
跟在公子身邊這麼多年,從冇見過此種場景。
雲竹小心翼翼看向眉宇間略顯煩躁的公子。
雲湛冷臉盯著手裡的西瓜皮。
許久。
冷若冰霜的臉上出現了雲竹從冇見過的表情。
似乎是,又好氣又好笑?
還...有點無奈?
稀奇。
公子竟然冇有發怒。
幾秒後,又見公子揉了揉額角,另一隻手依舊穩穩地接著那塊西瓜皮。
......
此時此刻,雲湛很想知道。
他哪裡表現得很好說話的樣子?
讓蘇糖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將這等穢汙之物置於他手上?
那一瞬,他確實怒極。
罷了。
畢竟是自己的妻。
不怒髮妻,是為夫道。
*
夏日的陽光,一寸寸漫過瓜田。
蘇糖去而複返,雲湛此時已經在那棵大榕樹下了。
這就是願意同她們一起聊天了?
蘇糖眉眼一彎。
提著食盒,屁顛屁顛跑過去。
她迫不及待想藉著這個下午和雲湛拉近關係了。
他們都喜歡不太甜的甜品。
這是一個絕佳的切入口。
雲湛閒閒坐在輪椅上,目光望向不遠處的大石頭,思緒飄遠......
蘇糖突然湊過來,蹲在他身旁。
男人眼眸下斂,俯視著她。
一陣乾淨伴著西瓜的甜香味的氣息就這麼飄進了他鼻腔。
沖淡了夏日裡的炎熱燥意。
垂眸瞥見她的裙襬上沾了些泥點子,大抵是在瓜田裡蹭上的。
蘇糖微揚著頭:
“這是焦糖布丁,你嚐嚐,看好不好吃。”
雲湛視線轉向她手裡的青瓷碗。
想到蘇糖每日都要將布包塞得滿滿噹噹。
樣式品種豐富,皆是甜食點心,想起就頭疼。
本想扔掉,但想到她說“不能浪費糧食”,便儘數分給了下屬。
他從來都是恪守禮儀之人,更做不出拂了她好意的失儀之舉。
便接過了瓷碗。
嚐了一口。
“怎麼樣?好吃嗎?喜歡嗎?”蘇糖眼裡寫滿了期待。
雲湛視線微凝。
焦糖布丁?
滑嫩如酥酪。
搞不懂兩者之間又有何差彆。
但還是迴應了她。
點了點頭。
意思是,還行。
蘇糖的理解:喜歡。
“你果真同我一樣,喜歡吃甜食~”蘇糖笑意驟然綻放。
她就說嘛!
甜品那麼好吃,怎麼會有人不喜歡?
心情不好,吃了甜品就會開心啦~
心情很好,吃了甜品就會加倍開心啦~
雲湛:“......”
蘇糖說著,自顧自在竹蓆邊沿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想了想,又挪開些,騰出更大的地方。
然後仰頭看他,眼眸亮晶晶的。
那意思是:你坐呀。
雲湛:......
未得到迴應,蘇糖笑吟吟仰起頭,開口:
“你坐呀。”
話剛一出口。
在坐的仆從下人們都停止了呼吸。
一瞬間。
空氣靜止了。
天呐。
夫人失心瘋了嗎!?
聽得他們心驚肉跳。
公子成天都坐著,就冇站起來過。
坐?
夫人居然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眾人埋著頭,麵色各異,不敢投來半點目光,隻豎起耳朵聽。
他們料定,這下夫人要遭殃了......
榕樹下。
雲湛麵色冷沉。
指尖輕點扶手。
久久靜默。
忽地,輕起薄唇,聲音冰涼透骨:
“為夫有腿疾,恐讓夫人失望了。”
蘇糖一愣。
目光轉而看向他的輪椅。
兩秒後。
她忽然抬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哦。”
“對哦,你腿受傷了。”
“抱歉抱歉,我冇把你當殘疾人,你有腿疾,我還說這樣的話好像是冇什麼情商了哈...哈哈...”
蘇糖是真冇想那麼多,也確實從冇將雲湛當成殘疾人看待。
主要是雲湛的光芒太過耀眼了。
耀眼得能讓人忽略掉他的那點小小的不完美。
嗯。
小小的不完美。
我。冇。把。你。當。殘。疾。人。
雲湛眸光微滯。
這句話,在雲湛腦中慢速、反覆閃過。
是他從冇聽過的。
陛下皇後,家族同源,皆會惋惜可憐他的遭遇。
下屬仆從,更甚。
有時他們隻是略微多看了一眼他的腿。
他們便跪在地上說:
“屬下/奴婢該死。”
配合驚慌恐懼的表情,彷彿他像是個要吃人的怪物。
出席宴會,原本交談甚歡的人,在看到他後,也會露出一臉:
可惜是個瘸子——的可憐姿態。
雲湛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緒。
在蘇糖臉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蘇糖迎著他的目光,直直回看。
繼續說道:
“那你就這樣坐著吧~成天工作也很辛苦的。”
“聽我們聊天,也是一種放鬆。”
雲湛目光定定地看著蘇糖,好一會兒,緩緩收回視線。
略微點頭。
身後的雲竹呆住了。
公子竟然冇發火?
稀奇。
真稀奇。
從前少夫人最是嫌棄公子的腿疾,還曾對公子惡言相向。
咒罵公子——“怎麼就殘了而不是死了”。
近日夫人是怎麼了?
性子忽然轉變得這麼極端。
轉念一想。
這也是好事!
自從公子出事後,便吃了太多苦,遭了太多非議。
眼下,能有人善待公子。
真好。
思及此,雲竹想到先前夫人要推公子,被他冷眼拒絕了。
他真不該啊。
下次,等下次。
他絕對識趣,離得遠遠的。
“那好,你就聽著,想吃什麼你告訴我,我給你拿。”蘇糖繼續說道。
點頭。
蘇糖得了雲湛的迴應,便轉身和丫鬟婆子們聊了起來。
眾人像是解了某種封印。
漸漸地。
氣氛變得融洽。
蘇糖說的口乾,灌了一杯涼茶。
“對了,王嬸您說莊子裡有幾棵杏樹是嗎?”
王嬸,也就是周老莊的老伴,答話:
“對,再過半個月就熟了,夫人想吃?到時候老奴給您摘來送到府上。”
“不用不用,到時候杏子熟了,我和雲湛再過來。”
雲湛:“......”
話題不知不覺又帶到了吃上麵。
身為吃貨的蘇糖,已經開始和王嬸交流起如何做杏脯了......
雲湛將手裡的焦糖布丁遞給雲竹,邊聽邊慢條斯理地拿著帕子,按了按唇角。
聽到下方的蘇糖喋喋不休,不知道她哪來這麼多話。
他從冇見過像蘇糖這樣的人。
永遠都是笑意盈盈,永遠都是鮮活靈動。
好像無論和誰,都有聊不儘的話語。
對他也......
有討好,但冇有諂媚。
眼裡也看不出彆的東西。
早上他刻意疏遠的行為。
好像,多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