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能不震驚嗎?
從冇人敢這樣對他說話。
她不僅說了,竟然還用手指著他的鼻子。
不就是個不受寵的婦人,她竟也敢?
一旁的丫鬟們聞言微愣。
莫名想起大少夫人先前看的話本裡,那訓誡頑劣幼弟的嚴姊形象。
這一幕,很神似啊。
雲舒下意識想嗤笑奚落一番。
“你再敢鄙視我,我給你哥告狀去。說你不好好學習偷跑出來,還...”
蘇糖看了眼周圍,壓低聲音對雲舒說道:
“還帶著三皇子出來鬼混。”
“?”雲舒一怔,疑心自己聽錯。
她怎麼認識三皇子的?
“你怎會?!”
“哼~怎麼說話呢?”蘇糖雙手叉腰,神情得意。
雲舒想到要是讓大哥知道他又跑了出來。
還帶著三皇子,那可能就不是罰他跪三天祠堂那麼簡單了。
“行行行——”雲舒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嫂嫂,方纔是我的不是,今日這事你權當冇看到,能替我守口如瓶嗎?”
蘇糖雙手抱胸,微笑:“行。”
雲舒平白吃了個癟,煩躁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丟下一句“嫂嫂,告辭”,轉身快步離去。
蕭望昀眉眼含笑,朝蘇糖微拱了拱手,道謝:
“今日多謝嫂夫人解圍。”
蘇糖揮了揮手,“冇事冇事,小事一樁。”
……
小插曲圓滿解決。
總算是踏上了去莊子上摘西瓜的馬車了。
馬車轆轆行了小半個時辰,停在了南山彆院的門前。
蘇糖掀開簾子,跳了下來。
入目便是一大片開闊的瓜田。
碧綠的藤蔓鋪了滿地,肥厚的葉片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葉隙間隱約可見一個個渾圓飽滿的西瓜。
青皮鋥亮,靜臥田間。
“哇——”
蘇糖的眼睛都亮了。
她活了兩輩子,還真冇見過西瓜田。
唯一見過的瓜田,還是在語文課本上。
而她此時就有點像,
瓜田裡的猹。
莊頭是個五十來歲的大爺。
姓周,麵板曬得黝黑,笑起來滿臉褶子。
他見這位傳聞中得大少夫人蹲在田埂邊,對著一個西瓜摸了又摸,拍了又拍,耳朵貼在瓜皮上,齜牙咧嘴。
一時有些無措。
“夫人,可要老奴挑一個?”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蘇糖挽起袖口,裙襬在田埂邊蹭了泥也渾然不覺。
小視訊裡都說了,挑西瓜要一聽三看。
選紋路清晰,深綠,寬距的。
選瓜臍小而深凹的,通常皮薄肉甜。
選瓜藤彎曲的。
最後托瓜輕拍,聲音渾厚帶震感為佳。
今日,就讓她來驗證一下。
蘇糖精挑細選,選中了一個圓滾滾的大瓜。
彎腰擰瓜蒂,擰了兩下冇擰動,乾脆雙手抱住,使勁一拽。
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
蘇糖摔了個屁股蹲,西瓜卻穩穩抱在懷裡。
“大少夫人!”春桃幾人驚呼著去扶。
“冇事冇事。”
蘇糖被秋澄拉起來,拍拍裙上的土,眉開眼笑:
“這麼重,肯定很甜~”
周莊頭在一旁看著,緊繃的神色漸漸鬆了下來。
他在這莊子上二十多年,見過的貴人不少,多是遠遠立在廊下指點,由仆從去摘。
摘好了洗淨切好端到跟前,還要挑剔幾句不夠甜,不夠脆。
像這樣一屁股坐進田裡的。
頭一回見。
“夫人,”他抬手指指另一片瓜田:“那邊是早熟的,皮薄瓤紅,最甜。”
蘇糖抱著瓜離開瓜田:
“已經摘了,不能浪費,吃了再摘吧。”
夏荷將西瓜接過,先拿去用井水涼涼。
不多時,大樹下鋪開了竹蓆,竹蓆上擺滿了各種吃食。
染冬從井裡撈起西瓜。
刀鋒落下。
“哢嚓”一聲,西瓜應聲裂開了。
殷紅的瓜瓤嵌著烏黑的籽,沁出晶亮的汁水。
一股西瓜獨有的香氣撲麵而來。
染冬將西瓜切成小塊,遞給蘇糖。
蘇糖接過,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著眼睛,搖著扇,發出一聲喟歎。
冰涼清甜,脆脆的,是她喜歡的口感。
周莊頭和幾個仆婦不敢同席,隻遠遠站著。
蘇糖招呼他們:
“都坐呀,這麼大一個瓜,我一個人哪裡吃得完?”
仆婦們麵麵相覷,還是周莊頭先動了。
他招呼幾個小廝和幫忙摘菜的婆子:
“夫人賞的,都坐下吃。”
又轉頭吩咐一旁自家婆子:
“你去備些零嘴。”
仆婦得了令,轉身離開了。
仆婦丫鬟們挨著竹蓆邊沿坐下,男子們領了西瓜在另一顆大樹背麵就地而坐。
起初,丫鬟婆子們都還有些拘謹,屁股隻捱了半邊席子,連手裡得瓜都啃得小心翼翼。
春桃性子活絡,冇一會兒便將話匣子開啟了。
氣氛漸漸活泛起來。
聊他們在莊子上如何勞作,這些瓜銷往何處。
丫鬟們聊新得的頭花,婆子們聊自家的小孫子。
蘇糖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兩句嘴,聽到好笑處,又笑得前仰後合。
這棵樹很大,大到在酷暑下也不會覺得悶熱。
配著蟬鳴,吃著瓜,蘇糖看著湛藍湛藍的天,不遠處還有幾片一望無際的瓜田。
蘇糖有種誤入漫畫的不真實感。
幾個丫鬟坐在一旁,悄悄看了蘇糖好幾眼。
她們忽然覺得,夫人好真實。
以前的夫人總覺得不是真的夫人,像是...戴著一層麵具。
而如今...
夫人真好。
蘇糖又吃了一塊,轉頭問身邊的婆子:
“您在這莊子多少年了?”
婆子一愣,答:
“回夫人,十九年了。”
“那見過雲湛,你家大公子小時候嗎?”
婆子神色一下子柔和下來。
“見過的,大公子六七歲時隨老太爺來過,那會兒也是瘦瘦小小的,也不愛說話,就坐在那邊那塊石頭上,看了一下午的瓜。”
婆子臉上帶笑,眼神慈愛,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塊被曬得發白的大青石。
“老太爺問他看什麼,他說,看瓜怎麼長。”
蘇糖順著望去,咬了一口瓜,冇接話。
雲湛小時候性子就這麼沉默啊。
她還以為是他出事之後才改的性子。
“夫人,那您呢?”
有個小丫鬟壯著膽子問:“您小時候喜歡什麼啊?”
蘇糖一愣。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瓜。
“我啊...”她眉眼彎彎,小梨渦晃花了她們的眼。
“小時候喜歡攢糖紙。”
“糖紙?”
“就是包糖的紙,五顏六色的,攢一大堆,然後折成蝴蝶,串成風鈴。”
眾人聽得新奇。
追問是什麼樣的風鈴,蝴蝶又要如何折。
“回頭教你們啊~”
蘇糖很喜歡綠色,特彆是青草綠,看著就讓人有種生命力很強的喜悅感。
等春天來了,她還要來這裡郊遊踏青。
再和春桃夏荷她們放風箏。
還要做些好吃的鹵味......
正思忖間,忽聞春桃一聲低呼。
“大少夫人,您瞧,廊下…”
蘇糖抬眸。
隻見通往莊子內院的迴廊拐角處,一道清瘦身影靜坐輪椅之上。
日光透過廊簷,斜斜照在他身上,為他周身鍍上一層明亮清輝。
正是雲湛。
四目相對。
蘇糖眼睛忽然瞪圓。
隨即。
她唇角自然漾開一抹笑意,提著裙襬朝他跑了過去。
“雲湛,你怎麼來了?”
不待他回答。
蘇糖彎起眼睛,把手裡的西瓜往前遞了遞。
“西瓜很甜,你要嚐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