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冇料到偷摸出來與友人小酌會偶遇他這個長嫂。
大哥成婚並未大操大辦,他對這位嫂子僅有家宴上遠遠一瞥的印象。
得知大哥娶的竟是門第懸殊,毫無根基的陌生女子後,他總替大哥感到不值。
大哥那般驚才絕豔的人物,竟娶了這樣一位出身微末的女子。
他斷定,蘇糖定是個貪慕虛榮,攀附富貴的淺薄女子。
可偏偏這樣一位女子,入了陛下的眼,給賜了婚。
雲舒心中不甘。
若非大哥那場意外,傷了腿...
那件事後,大哥愈發沉鬱寡言,拒人於千裡之外。
漸漸地,成瞭如今這般清冷疏離,萬事不縈於懷的模樣。
連自己的婚事,也那般淡淡地接受了陛下的安排。
光是思及此,雲舒對蘇糖便充滿莫名的憎惡,無半分好感。
方纔她們的談話聲並不小,甚至那女子聲量故意拔高許多。
加上他自幼習武,耳聰目明。
玲瓏閣的對話,他便聽了幾耳朵。
聽得他直想笑。
若非嫌麻煩,恨不得上前譏諷那女子一句:裝什麼富貴,大哥書房裡隨便一方古硯,都夠你全家十年嚼用。
嘖,最厭惡這等惺惺作態之人。
更讓雲舒瞧不上眼的是,蘇糖那副窮酸的模樣。
光聽著旁人炫耀,一語不發,最後竟什麼也冇買就走了?
慫!
更配不上他大哥了。
不就幾套頭麵嗎?
不消大哥出手,他都能送她一車。
思忖片刻。
打算待會兒去見見大哥。
隨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罷了。
據他所知,大哥與那女子並無情分。
最近宮裡要采買好些物件,準備即將到來的宮宴。
這些事務已夠大哥勞神,想必大哥也不願聽聞關於那女子的無聊瑣事。
況且他是偷偷溜出來的,萬一惹惱大哥,遷怒於己,停了例錢可就麻煩了。
父母早逝,族中長輩他皆不懼。
唯獨敬畏長兄。
……
夜色漸深。
一輛黑漆平頂馬車駛在寂靜的街道上。
雲湛靠坐車內,剛結束一場與外地客商的夜談,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安靜的車廂內,車壁被輕輕叩響。
雲川的聲音自外傳入:“大公子,大少夫人遞來訊息。”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簾內伸出,撩起車簾。
“說。”
雲川:“大少夫人說她在夜市,問公子去嗎?”
“不去。”
雲湛隨即又想到什麼,問:
“你這邊調查的情況確定也冇問題?”
雲川搖頭:
“夫人除了性子變好了,其他一切正常,並無發現可疑之處。”
片刻後,雲湛放下車簾,隨即聲音傳出:
“回府。”
雲湛倚在車壁,閉著眼。
拒絕的話已然說出了口。
心下卻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
蘇糖,很不對勁。
以往她從不這樣。
恨不得離他八百裡遠,更彆說邀請他同遊夜市。
他派出去調查的人卻都說除了變好了,其餘並無異常。
思及此,她今日在花廳裡眉眼彎彎,笑意盈盈的模樣驀然浮現腦海。
男人眸光微沉。
將畫麵驅散。
轉而抬手,再次揉了揉眉心。
良久。
他又鬼使神差地,自一旁暗格中取出一冊簿冊。
那是暗衛每月呈報的關於蘇糖日常的簡要記錄。
他以往從不細看,隻略掃視。
猶豫片刻,指尖翻動紙頁。
畢竟是與自己同住一宅的女子。
稍作瞭解,無妨。
更多是想尋出些端倪,為何她近日舉止反常,性格大變,對他這般……
熱絡且討好?
這是雲湛第一次細看關於蘇糖的日常記載。
指尖劃過一行行墨字。
以前的蘇糖,鋪張浪費、奢華無比、潑辣跋扈、苛待奴仆...
雲湛:“……”
他是對陛下乾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了嗎?
讓陛下如此待他。
拿冊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視線下移。
眸光凝住。
今日瑣碎日常明細後有一行小字補註:「夫人說,勤儉節約,從她做起。」
雲湛瞳孔微縮。
難道她昨日說的改變不似作假?
隨即眸色又沉靜幾分,恢複了慣常的淡漠。
指尖慢慢翻過後麵數頁,細細瀏覽。
瞥見一條略有些不同的記載:
「少夫人今日於後園涼亭獨坐,似是無聊,竟對著一對石雕小鹿自問自答,摹仿雙鹿對話,中途笑不可抑,恰被路過灑掃婆子窺見。」
雲湛:“……”
合上冊子,放回暗格。
以往他隻覺她囂張跋扈,長得好看但冇腦子。
而他現下對她的印象是。
話多,且愛笑,愛熱鬨。
同樣也冇腦子。
與他簡直天差地彆。
他是深潭井水,波瀾不驚。
她是山澗清溪,淙淙不息。
甚好。
井水與溪流,本就該各循其道,互不相擾。
他們這對契約夫妻,能各自安好,便是最好不過了。
……
戌時三刻。
蘇糖回府了。
丫鬟們跟在蘇糖身後。
染冬抱著個大陶罐走在最後。
“閨閨們,你們將牛乳放到廚房,然後等我哦~”
她說完,便往澄心院的方向跑去。
餘下幾名丫鬟麵麵相覷。
短短一日,大少夫人已經換了好幾次稱呼了。
什麼小桃花,小荷花,小橙子,小鼕鼕...
如今的“龜龜”又是什麼?
烏龜嗎?
大少夫人是嫌棄她們手腳不利索嗎?
思及此,四人爭先恐後地往廚房方向跑去...
......
經過書房外廊下,透過半開的支摘窗,蘇糖見到雲湛正在燈下翻閱賬冊。
書房裡,燭光透出,勾勒出他清瘦專注的側影。
她駐足望去,男人恰好抬眸。
目光隔著半扇竹簾,無聲交彙。
蘇糖朝他彎眸笑了笑,抬起一隻手,使勁揮了揮。
算是打了聲招呼。
然後雙手在身後做幾下拉扯的動作。
又用口型無聲說了幾個字:
“我去沐浴啦。”
她每晚都要洗澡,不然渾身難受。
再次感歎了一下她真的很幸運,穿到了這樣的富貴人家,才能日日沐浴。
蘇糖的身影輕盈躍進內室。
書房內的男人停下了翻動賬冊的動作。
沉靜如古井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先是給他送吃食,又是縫布包備點心。
如今,連去沐浴這等私密之事,都要特意告知於他。
她究竟,意欲何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