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衣幫折返,孟觀還沒來得及休整片刻,一個身形瘦小、平日裡毫不起眼的小雜役,便借著送水的由頭,輕手輕腳溜進了他的房間。
輕聲喚一聲:「少爺」。
這小雜役是原身暗中培養的暗棋,本是用來監視孟二夫人、關鍵時刻甚至能直接下死手的隱藏棋子。
隻可惜如今孟觀早已換了靈魂,從前的殺棋,反倒成了他最順手的眼線。
小雜役關緊房門,壓低聲音稟報:「少爺,二少爺回來了,說是要在家住幾天,專心準備縣考。聽說他在學院裡受了不少氣,過得很不順心,二夫人疼得不行,天天守著他。」
「還有,您之前救回來的那個人醒了,隻是好像失憶了,什麼都記不起來,大夫來看過幾回,也說沒辦法。小的觀察過了,那女子確實不記得了什麼了,除此之外,二夫人那邊…………」
孟觀坐在椅上,靜靜聽著,心底微微鬆了口氣。
那女子失憶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煩。無論真假,至少眼下對自己有利。失憶,反而是最好的遮掩。
至於他那個二弟……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一直針對他的,其實是他自家人,他親愛的哥哥,這二弟以為回來了想要安穩。如果照原身性格,他這縣考,多半是要黃了。
誰造的曲折,關他孟觀何事!
孟觀隨口誇獎小雜役兩句,又打賞了點碎銀,便揮揮手讓他退下。房門合上,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孟觀才真正靜下心,復盤之前種種。
一路驚險,好在最關鍵的《噬靈生幽玄經》已經到手。隻是,想要動用賜福,必須先將經文修至入門。
「不知道好不好修煉……」
孟觀閉上眼,整篇經文在腦海中緩緩鋪開。用上一世的閱歷一點點解讀,他很快便察覺到一絲詭異。
之前和薑德對抗的時候,被書籍中陰冷氣息控製時,功法運轉如同本能,自然而然,短短幾個呼吸修行就已經有成果了。可如今掙脫了掌控,反倒失去了當時的狀態。
這是不是意味著,修煉《噬靈生幽玄經》,不僅要功法,還需要那個陰冷氣息的存在。
不過,孟觀自然不打算去引出陰冷氣息。
誰知道徹底被控製後,自己還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到時候腦子裡再鑽進來個東西,他可不想多一個隨時能鳩占鵲巢的東西。
孟觀看向經文,雖然沒有陰冷氣息,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根據內容,這《噬靈生幽玄經》修行需要滿足兩個條件。
第一,是觀想圖。
經文指明,他的觀想之物,應是類似磨盤存在。其實看名字也能知道,這門功法,就是以觀想磨,磨去詭異中的凶煞汙染,抽取其中殘存的生命力量化為己用。
直到此刻,孟觀才真正明白薑德當初那句「你認為詭異是什麼」的深意。他從前想得太淺了。
詭異從不是憑空而來。邪雨中的怪物、街巷裡的人皮燈籠、夜半敲門的邪祟……全都有載體,都與人糾纏。
詭異,本就是被侵染、被扭曲的生命。
這功法,創它的人膽子極大,缺陷也同樣致命——無人能抵擋詭異侵蝕,更不要說虎口奪食。若不是他有賜福,根本不敢碰這等邪功,隻是不知道薑德如何得到的。
一想到薑德,孟觀眼神微冷。那老東西千方百計引自己修煉,到底圖什麼?是貪圖他提純後的生命力量,還是想把他養成一頭活詭異,當作兵器?
他隱約摸到了對方的目的,卻還不敢確定。
第二個問題更直接:自己必須去有詭異的地方,才能真正修煉。不過詭異這個世界可太不缺了。
但眼下最急的,還是觀想圖。
孟觀立刻招來手下,讓蒐集一切帶有「磨」之意的觀想圖。手下不敢怠慢,幾天下來,各式圖卷堆了不少,隻是大多粗淺低階,勉強能用。
不過,孟觀總感覺差些什麼,如同一層窗戶紙,怎麼也戳不破。
而這條訊息,也悄然傳到了薑德耳中。
當然了,孟觀並沒有想著隱藏自己的行為,也知道隱藏是隱藏不住的,還不如大大方方的。
要知道,他可是在第三層。
傳法堂內,陰氣沉沉。一名黑袍弟子躬身立於堂下,聲音低沉。「大人,孟觀那小子回了孟家之後,便四處蒐集帶有『磨』意的觀想圖,動靜不小,底下人都看在眼裡。」
薑德坐在陰暗的椅中,老眼半睜半閉,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哦?終於肯開始修了?」
「是,看模樣,是真的打算修煉那門功法了。」黑袍弟子頓了頓,又問,「堂主,這功法兇險無比,他這般急著修煉,要不要……屬下出手『推』他一把?」
薑德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陰鷙,卻搖了搖頭。「不必。你一動手,反而落了痕跡。」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那小子自以為掙脫了掌控,得了機緣,實際上,不過是從一個籠子,跳進了另一個籠子。」
黑袍弟子微微一怔:「堂主的意思是……」
「《噬靈生幽玄經》哪是那麼好修的。」薑德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沒有我暗中引動那股力量,他就算把經文背爛,也難登堂入室。
他現在越急著修煉,將來陷得越深。等他真的修成幾分氣候,體內力量飽滿之時……」
說到這裡,薑德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他的修為,他的機緣,他辛苦提純的生命本源……到頭來,全都是老夫的。」
黑袍弟子心中一凜,連忙低頭:「堂主高明。」
「高明談不上。」薑德重新閉上眼,揮了揮手,「你繼續盯著,別讓他死得太早,也別讓他察覺異常。讓他安心找他的觀想圖,他會回來找我的。」
「是。」黑袍弟子躬身退去。
此刻薑德坐在椅子上,彷彿掌控了一切,如同釣魚人,此刻已經把餌料放下去了,隻當孟觀吞下餌料。
孟家院內。孟觀站在廊下,麵前攤開幾十張觀想圖,旁邊還擺著幾尊特意買來的小石磨。
他一張張看過,一個個打量。
圖很全,磨盤樣式也齊,可他眉頭卻越皺越深。
總覺得……不對。
差了一點東西。
不是形製,不是紋路,不是畫工。
而是能與《噬靈生幽玄經》真正契合的那一絲魂。他望著眼前這些普通的磨盤,沉默許久,輕輕自語。
「這不是我要的磨。」
「我要的,從來不是凡間的磨。」
「普通的磨,磨不碎詭異。」
「可究竟要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