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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1986年工裝的、頭髮染成暗紫色的、耳朵上戴著四個耳釘的十七歲女孩。
鏡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她的影像模糊不清。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鏡麵——這一次,鏡麵冇有波動,冇有發出白光,隻是冰冰涼涼地貼在她的指尖上,像一個沉默的、普通的鏡子。
她看了一眼鏡框背麵的那行字——“看懂過去,才能看清未來”——然後把目光移開,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間的門。
門外是一條走廊。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扇一扇的木門,每一扇門上都有一個手寫的編號。她的房間門上寫著“306”。走廊的水泥地麵被拖得很乾淨,但邊角的地方還是有積年的灰垢。走廊的儘頭是一扇窗戶,窗玻璃是那種老式的、帶花紋的磨砂玻璃,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走廊裡有聲音。
從樓下傳來的——鍋鏟碰撞的聲音、收音機裡播放的新聞聯播的聲音、小孩的哭聲、女人的笑聲、某個房間裡傳出來的鄧麗君的歌聲——“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1986年的聲音。
林曉鷗扶著走廊的牆壁,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手摸到的不是2026年小區樓房的乳膠漆牆麵,而是那種老式的、刷了石灰水的白牆,粗糙的,帶著細小的顆粒,指尖蹭過去的時候會有白色的粉末沾在麵板上。
她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前,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那是一大片低矮的樓房——不是2026年城市裡那種高聳的、玻璃幕牆的住宅樓,而是五六層的、紅磚或者灰磚砌的、樓頂上支著電視天線的老式樓房。樓房之間是寬闊的水泥路,路邊種著法國梧桐,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變黃了,在晨風中沙沙作響。
遠處,有一片更大的建築群——高大的廠房、煙囪、冷卻塔、縱橫交錯的管道和鋼架。廠房的牆壁上刷著紅色的標語,她眯起眼睛辨認了一下——
“工業學大慶!”
“安全生產,人人有責!”
“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
煙囪的頂端冒著白色的蒸汽,在藍色的天空下緩緩上升,然後被風吹散。冷卻塔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呼吸。
廠區的正門是一座高大的門樓,門樓的頂部有一顆紅色的五角星,五角星的下麵寫著“紅星機械廠”五個大字,是那種那個年代流行的毛體字。門樓的兩側各有一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掛著喇叭,喇叭裡正在播放廣播——
“……今天上午八點,廠團委將在職工活動中心舉辦‘青年讀書會’活動,請各車間團支部組織青年職工積極參加……”
林曉鷗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2026年的城市——那些玻璃幕牆的寫字樓、那些無人駕駛的計程車、那些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那些永遠在配送的外賣騎手、那些刷不完的短視訊、那些點不完的讚。
而1986年,這個她從來冇有見過的年代,正在窗外慢慢地醒來。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因為懷舊——她冇有資格懷舊,這不是她的年代。
而是因為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的父親,曾經在這裡生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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