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片紅磚樓房和水泥路之間,在這些標語和喇叭之間,在這台巨大的、轟隆隆運轉的工業機器之間——他曾經是一個穿著破洞牛仔褲、留著長髮、抱著吉他、夢想著讓三千人聽他唱歌的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後來變成了她的父親。
那個在業主群裡發“收到”表情包的中年男人。
那個用膠水粘碎了吉他的、笨拙的、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兒溝通的男人。
“看懂過去,才能看清未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樓梯。
樓梯是水泥的,冇有鋪瓷磚,每一級台階的邊緣都被磨圓了,露出下麵深灰色的骨料。扶手是鐵管的,刷著綠色的油漆,油漆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鏽跡斑斑的鐵管。
她下樓的時候,遇到一個女人。
那女人大概四十多歲,燙了一頭捲髮,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剛洗好的衣服。她看到林曉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哎,你是哪家的閨女?怎麼冇見過你?”
林曉鷗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總不能說“我是從2026年穿越來的”。
“我……我是林建國的表妹。”她脫口而出。說完之後,她自已都愣了一下——為什麼是表妹?為什麼不是彆的什麼關係?
“林建國的表妹?”那女人歪著頭想了想,“建國那小子還有表妹?冇聽他提過啊。你從哪兒來的?”
“省城。”林曉鷗說,“從省城來的。”
“省城啊!”那女人的表情立刻熱情了起來,“省城好,省城好啊。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林……林曉鷗。”
“林曉鷗?好名字。你是來找建國的?他這會兒應該在車間呢。你吃了冇?冇吃的話阿姨給你下碗麪?”
“不用了,謝謝阿姨。我自已去找他就行。”
“行。那你小心點兒,廠區大,彆走丟了。對了——”那女人忽然壓低聲音,湊近了她,“你哥那個樂隊,你知道吧?”
“樂隊?”林曉鷗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那個什麼……第三齒輪?”那女人撇了撇嘴,表情裡有一種微妙的、混合了不屑和好奇的東西,“整天在鍋爐房裡叮叮咣咣的,吵死人了。廠領導找了他好幾次,讓他彆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他不聽。你是他表妹,你勸勸他,好好的鉗工不乾,搞什麼樂隊?能吃還是能喝?”
林曉鷗冇有回答。
她隻是笑了笑,說了聲“謝謝阿姨”,然後快步走下了樓梯。
走出宿舍樓的那一刻,陽光落在她身上。
1986年的陽光。
和2026年的陽光是同一個太陽發出來的,但照在麵板上的感覺卻不太一樣——也許是因為空氣中冇有那麼多PM2.5,也許是因為周圍冇有那麼多玻璃幕牆反射的眩光,也許隻是因為——她知道這是1986年,所以陽光也變得不一樣了。
她站在宿舍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股混合的氣味——食堂的蔥花餅的味道、工廠冷卻水蒸氣的微腥味、法國梧桐樹葉的苦澀味、還有遠處某個角落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汽油味。
她沿著水泥路往前走。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三三兩兩地走過,有的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車鈴叮叮噹噹地響著;有的端著搪瓷茶杯,一邊走一邊和身邊的人聊天;有的手裡拿著飯盒,裡麵裝著從食堂買的早飯——饅頭、油條、豆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這不奇怪。在一群穿著藍色工裝的人中間,一個穿著皺巴巴的的確良襯衫、工裝褲捲了好幾道、頭髮染成暗紫色的女孩,確實太紮眼了。
她加快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