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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鷗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張紙條,渾身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不是因為冷——雖然水泥地確實很冰——而是因為某種她無法命名的、從胸腔裡往外湧的、滾燙的、幾乎要把她撕裂的東西。
她抬起頭,看到了房間角落裡的一麵鏡子。
那是一麵更衣鏡,大概一米高、半米寬,木製的鏡框,漆麵已經斑駁了,露出下麵深棕色的木頭。鏡子掛在牆上,角度微微向下傾斜,正好能照到一個成年人全身的樣子。
鏡子看起來很舊了。鏡麵上有一層朦朧的霧氣,像是蒙了一層什麼東西,照出來的影像模糊不清。鏡框的左上角有一道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擊過。鏡框的背麵——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框的背麵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很淺,像是用刀尖一筆一畫刻上去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湊近了看。
那行字是:
“看懂過去,才能看清未來。”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鏡麵的那一刻——
鏡麵上的霧氣突然散開了。
不是慢慢地消散,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擦過一樣,瞬間變得清澈透明。鏡子裡映出了她的臉——濕漉漉的暗紫色短髮、蒼白的臉頰、微微發紅的眼眶——但隻維持了一秒,然後鏡麵開始波動,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平靜的水麵,漣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
漣漪的中心,她看到了另一個畫麵。
一個籃球場。一個穿著破洞牛仔褲的年輕人。一把吉他。一張年輕的、瘦削的、充滿棱角的臉。
那張臉——
是她父親的。
但不是她認識的父親。
是她從未見過的父親。
鏡麵發出了刺眼的白光。
白光吞冇了一切。
她是被一陣廣播聲吵醒的。
“……紅星機械廠。廣大乾部職工同誌們,早上好。今天是1986年10月18日,星期六。今天的氣溫是十四到二十一度,晴轉多雲。廠廣播站現在開始播放早間新聞……”
1986年10月18日。
星期六。
林曉鷗睜開眼睛,看到了同一個天花板——泛黃的、有裂紋的、掛著一盞白熾燈的天花板。那顆紅色的塑料珠子還在空氣中微微搖晃,隻是這次,窗外有光透進來——不是2026年LED燈的慘白,而是1986年清晨的、帶著一點橘色的、柔和的日光。
她躺在同一張硬板床上,蓋著同一床軍綠色的被子。搪瓷茶杯還在桌上,《電工基礎》還在茶杯旁邊。牆上的威猛樂隊海報還在,那個年輕男人還在用手指著前方,嘴巴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呐喊。
不是夢。
她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已——她還穿著那件濕透了的校服,但已經乾了,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校服的左胸口繡著“育才中學”的字樣,旁邊是2026年的校徽——一個過於抽象的、冇有人能看懂的設計。
她必須換掉這身衣服。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水泥地上——還是那麼冰——走到簡易衣架前。除了那件藍色工裝,衣架上還掛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一條深藍色的工裝褲、一件灰色的中山裝外套。她拿起了那件的確良襯衫和工裝褲,猶豫了一下,又拿起那條皮帶。
衣服太大了。
的確良襯衫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裙子,袖子長出了一大截。她把袖子捲起來,捲了三道才勉強露出手腕。工裝褲的褲腰鬆鬆垮垮的,她用皮帶繫到最緊的那一格,還是往下掉。最後她不得不在褲腰上彆了一個彆針——從三屜桌的抽屜裡找到的——才勉強把褲子固定在腰上。
她站在那麵更衣鏡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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