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不是她的房間。
這不是2026年的任何一個房間。
林曉鷗猛地坐起來。
頭暈了一下,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她閉上眼睛,等那陣眩暈過去,再睜開。
她開始打量這個房間。
房間不大,大概十五平方米左右。水泥地麵,冇有鋪瓷磚,也冇有木地板,就是最普通的、打磨過的水泥地,上麵刷了一層灰色的地坪漆,漆已經磨得斑斑駁駁,露出了下麵更深色的水泥。
靠牆放著一張三屜桌,桌上鋪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麵壓著幾張照片——黑白的、泛黃的、邊角捲起來的照片。桌上還有一個搪瓷茶杯,杯身上印著“紅星機械廠先進生產者”的字樣,紅色的字已經掉了一半,隻剩下“紅星機械”四個字還勉強能辨認。茶杯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朝下扣著,書脊上寫著《電工基礎》三個字。
桌子旁邊是一個簡易的衣架,用鐵管焊的那種,上麵掛著一件藍色的工裝。工裝的左胸口繡著幾個字,她眯起眼睛辨認了一下——
“紅星機械廠。林建國。”
她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然後她看到了牆上貼的東西。
那是一張海報。
海報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紮進牛仔褲裡,一隻手指著前方,嘴巴張著,像是在呐喊。他的頭髮是那種那個年代流行的、微微燙過的捲髮,臉上帶著一種年輕的、無所畏懼的表情。
海報的下麵印著一行字:“威猛樂隊。1985。中國巡演。”
她的心臟又停跳了一拍。
不,不可能。
她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腳踩在水泥地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上來,她打了一個寒顫。她赤著腳走到那張三屜桌前,拿起那個搪瓷茶杯,翻過來看杯底——
杯底印著一行小字:“1985年,紅星機械廠。”
1985。
她放下茶杯,拿起那本《電工基礎》,翻到扉頁。扉頁上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字跡年輕、潦草、充滿力量——
“林建國,1986年3月購於新華書店。”
1986。
她的手開始發抖。
她放下書,走到那個簡易衣架前,把那件藍色工裝取下來,翻到左胸口的那行字——
“紅星機械廠。林建國。”
不是同名同姓。這就是她父親的名字。但這不是2026年的林建國——這是1986年的林建國。那個在她口中“活得窩囊”的中年男人,在三十年前,穿著這件工裝,在某個工廠的車間裡,手上沾滿了機油和鐵屑。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床底下露出一個吉他琴盒的一角——棕色的、人造革的、邊角磨損了的琴盒。她把琴盒拉出來,開啟搭扣——
一把紅棉牌木吉他躺在裡麵。
琴絃上有一層薄薄的鏽,指板上有手指長期按壓留下的汗漬和磨損,音孔裡有一張捲起來的小紙條。她把紙條抽出來展開,上麵是同一支藍色圓珠筆寫下的字:
“總有一天,我要讓三千人聽我唱歌。——老鷹。1986年春。”
老鷹。
她的父親,曾經有一個名字叫“老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