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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秒。
她可以在這個路口停留47秒。然後綠燈亮了,她可以繼續往前騎,去一個不知道的地方。或者,她可以掉頭,回家,去麵對那把碎了的吉他、那個紅了眼眶的父親、那個她說了就收不回來的句子。
47秒。
她忽然覺得很想哭。
但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她說了那句話之後,父親的表情。
那不是憤怒。
那是疼痛。
一種非常古老的、被埋藏了很多年的、她從未見過的疼痛。
倒計時:23秒。
她掏出手機,鬼使神差地開啟了那個音樂平台。首頁推薦了一首歌,是係統演演算法根據她的聽歌曆史推送的——“80年代華語經典”。她從來不聽這種東西,但今天,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她的手指點了一下。
一首歌開始播放。
是一首她冇聽過的歌。音質很差,像是從磁帶轉錄過來的,有沙沙的底噪聲。前奏是一把木吉他的分解和絃,彈得不太乾淨,有幾個和絃轉換的時候有明顯的延遲。然後是主唱的聲音——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種粗糙的、未經訓練的、但異常真誠的質感。他在唱一首她冇聽過的歌,旋律簡單得近乎笨拙,但歌詞裡有幾個字讓她心裡動了一下:
“……齒輪在轉/人在變/隻有遠方的汽笛/冇有變……”
倒計時:5秒。
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歌名——《齒輪》。
演唱者:第三齒輪。
她從來冇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綠燈亮了。
她抬起頭來,把手機放回口袋。
然後她看到了那輛車。
一輛無人駕駛計程車,從右側的路口駛出來,速度很快——不,不是很快,是超速了。車頂的鐳射雷達冇有旋轉,紅色的閃光消失了,這意味著這輛車可能出了故障。它在雨幕中直直地朝她衝過來,車頭的LED大燈亮得刺眼,像兩隻巨大的、白色的眼睛。
她來不及反應。
電動車、雨水、路燈、紅燈、綠燈、手機、吉他、父親泛紅的眼眶——所有的東西都在這一刻攪成了一團,然後被那兩道白色的燈光吞冇。
她聽到了一聲巨響。
但那聲巨響好像很遠,遠得像從另一個年代傳來的。
然後一切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盤磁帶錄到了儘頭,隻剩下沙沙的底噪聲。
她以為自已死了。
但她冇有。
或者說——她不確定自已現在是死是活,因為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醫院的天花板,不是急救室的無影燈,也不是什麼“人生的走馬燈”。
她看到的是一片昏黃的光。
那是一種溫暖的、搖曳的、帶著某種陳舊氣息的光,像煤油燈——不,不是煤油燈,是白熾燈。那種老式的、鎢絲的白熾燈,發出的光不是2026年LED燈的慘白,而是一種暖橘色的、像被稀釋過的蜂蜜一樣的光。
她躺在一張床上。
一張很硬的床。床板是木頭的,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棉褥,褥子已經洗得發白了,邊緣有縫補過的痕跡。枕頭是那種蕎麥皮的,硬邦邦的,枕上去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被子是軍綠色的,棉花被芯,沉甸甸的,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已經泛黃了,有幾道細長的裂紋從牆角延伸過來,像乾涸的河流。天花板的中央掛著一盞白熾燈,燈泡上積著一層灰,燈罩是那種乳白色的玻璃罩,邊緣缺了一個小口。一根電線從燈罩裡垂下來,拉線開關的拉繩末端繫著一顆紅色的塑料珠子,在空氣中微微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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