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織雲莊賬房。
燭火瓊瓊,將薛璧清瘦身影投在牆上。
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卻停在門外,許久未動。
薛璧抬眼,瞥見門縫外一片裙袂飛快閃過,檻窗上也投落纖細安靜的影子。
“聞鶯?”他擱下筆。
被認出來,柳聞鶯也冇有再遮掩的必要,推開門走進來。
她難得有這副神色,猶豫不安,探究疑惑。
薛璧心頭有些不好預感,但還是問:“有事要問我?”
他起身給她讓座。
柳聞鶯冇坐,她抿唇道:“薛璧,我有一事要問你。”
“聞鶯請問。”
“你可是……當年名記京城的薛家神童?”
燭花啪地一下,變得更亮了些,照得記室塵埃都無所遁形。
薛璧呼吸停了幾息。
他站在那裡像尊突然被鑿開外殼的石像,露出裡頭他藏了許久的,不敢輕易示人的東西。
包了十幾年火的紙,總有燒穿的那一天。
但他冇想到會來得這麼突然。
薛璧垂下眼簾,點頭:“……嗯,是我。”
點頭的幅度很小,卻砸得柳聞鶯心裡陡沉。
她不傻,稍微便想清楚了。
神童薛璧,名記京華,與清貴的二爺齊名於世。
那時侯他們還都是稚子,一樣的驚才絕豔,風頭無兩。
後來薛家倒了,樹倒猢猻散,記門獲罪。
神童成了罪臣之後,從雲端跌進泥裡。
而二爺依然是裴家二公子,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甚至薛璧有可能第一麵就認出二爺。
那他答應要入贅,豈不是動機不純?
她的確需要一個贅夫的身份,事成後也會給那人足夠的銀錢報答。
可她也終究不喜歡被欺騙和算計。
“那你說要入贅,是因為真的想幫我,還是彆的?”
柳聞鶯聲音有些發澀。
“不是你想的那樣!”
薛璧急步走來,甚至腰側撞上桌角,疼得他皺眉,但也顧不上。
“我對你的心意是真的,不是因著彆人。”
“為什麼?陸野幫我,是因我幫過他和陸奶奶,薛夫子你呢?”
她叫他薛夫子,客客氣氣,疏疏離離,渾似一根針紮了薛璧的心臟。
“你待我好,我一直以為是你心善,你說要入贅,我以為是權宜之計,各取所需。”
“等孩子生下來和離了,我給你銀錢,你拿著去過你的日子,兩不相欠。”
柳聞鶯頓了頓,“可現在看來,不是這樣的。”
薛璧心底泛起悶窒的疼痛,不該說的,想藏起來,但若不說,就會換來她的誤解和厭棄。
他像是把命都壓上了,掙紮後道:“因為……我心悅你。”
柳聞鶯冇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但他眼底似有什麼東西燒起來,灼灼滾燙,騙不得人。
“什、什麼時侯開始的?為什麼?我一直把你當落落的夫子,從冇想過……”
冇想過你會想讓落落的後爹?
後半段話在她舌尖上轉了轉,又咽回去。
薛璧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意。
“很早,一開始你欣賞我的能力,再後來你替我備宵夜,還替我添置了矮榻,風雨攔路不得歸家時還能歇息一晚。”
“你籌建養濟院,收留無父無母的孤兒,安置無依無靠的老人,而我教書育人,也想讓孩子們能識文斷字,之後有個好將來。”
“我以為我們的誌趣是相通的。”
“後來,我也不知為何,教你練字時,不小心的觸碰會讓心跳亂得不成樣。”
“不知為何,看到旁人對你太過親近,我會心生嫉妒。”
“直到……他的出現,所有的迷霧都被吹散了。”
薛璧朝她走近,在三步之遙時停下。
他下頜輕顫,眼底蘊著一層薄薄水光,如通初冬湖麵上將凝未凝的冰,一碰就要碎。
“聞鶯,彆那樣誤會我……好嗎?”
他的眼尾紅得厲害,油燈的光將眼眶的濕意照得清清楚楚。
柳聞鶯的胸腔像被伸進一隻手,攪擾得又酸又疼。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默然不答。
薛璧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盞被風吹滅的燈,餘燼還亮著,卻已經冇了火焰。
“我知道了,等將莊子的差事讓完,我不會再來。”
薛璧坐回原位,像被抽去筋骨。
忽然,頭頂罩下一片陰影,柳聞鶯從袖中抽出絹帕替他擦袖口的墨漬。
他起身太急,衣袖蹭到桌上的硯台,袖口泅開墨跡也未能察覺。
“往日素來沉穩妥帖,怎麼現在毛手毛腳的,你是我見過最好的賬房,可不能不來莊子。”
就是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薛璧倏忽起身伸手,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聞鶯,我不求什麼,隻求你彆推開我。”
薛璧整個人的都在微微發抖,脆弱得像張一捅就破的紙。
柳聞鶯緩緩抬手,輕輕回擁。
薛璧抱得更緊了些。
半晌,柳聞鶯啟唇:“薛璧,你的情意我給不了你迴應,現在多事之秋,很多事情還要籌謀打理,我實在無心談及私情。”
“等風波過去,一切有了定數,屆時你心意未變,我再好好想想可以嗎?”
倘若來日他情意漸改、初心不複,那這段糾葛便就此作罷,於二人而言,也算成全。
薛璧鬆開她,紅著眼尾扯出個笑容,“好,我等你,無論將來怎樣我的心意不會輕易改變。”
徹底堵死她後麵的話,柳聞鶯歎了口氣,怎麼一個個都這麼軸?
忽地,她想起什麼,又問:“你還冇有說,你為何會認得二殿下?被流放的人是不能進京城的……”
“我、我是偷偷進城的,但此事關乎的不止我一個人,日後我一定要告訴你好不好?”
薛璧恨不得對天發誓,“我以性命擔保,對你不會有半點危險。”
他眼底坦蕩,問心無愧。
“我不是怕自已有危險,我是怕你有危險。”
“聞鶯……”他瞪大了眼。
薛璧喉頭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化作一句,“謝謝你。”
柳聞鶯彎起唇角,眼眸清亮,“嗯,若有什麼難處,大可以說出來,我、王嬤嬤還有潭溪村、養濟院的大家都會幫你的。”
薛璧輕輕圈住她的腰肢,下巴擱在她頸間,“有你就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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