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藥的和喂藥的都答應了,柳聞鶯也不好多說什麼,將藥碗遞給陸野。
陸野接過,粗糲的手指捏著瓷勺,動作生硬。
他舀起一勺藥,也不吹,直接遞到蕭以衡唇邊。
蕭以衡張口,藥汁滾燙,嗆得他猛咳起來,臉頰浮起病態的紅。
咳嗽牽動傷口,他悶哼一聲,捂著肋骨。
“陸野!藥太燙了,藥吹涼才能喂。”
柳聞鶯忙上前,怕蕭以衡咳出問題來。
陸野抿緊唇,異色瞳裡閃過一絲懊惱,卻很快被怒意取代。
他看出來了,這人是故意的!故意借咳嗽來告狀!
宮裡出來的人真是城府極深,狡猾難測。
“要不還是我來吧。”柳聞鶯輕歎一聲,接過藥碗。
陸野想說什麼,卻見她已重新坐下,舀藥吹涼,動作輕柔。
他拳頭握緊,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胸膛起伏。
屋裡安靜得隻剩勺子碰碗的輕響。
蕭以衡安靜地喝著藥,心裡有些欣喜。
剛剛那番咳嗽雖疼,可值了,聞鶯又回來了,坐在他身邊,一勺勺喂他。
順便還貶低了陸野,粗裡粗氣的哪能照顧好人?
藥將見底時,他忽然側耳。
屋外有極輕的腳步聲靠近,停在門外。
蕭以衡故意碰到勺子,藥汁灑出幾滴在他衣襟上。
柳聞鶯掏出絹帕幫他擦拭,他也慌亂地抬手去擦,兩人的手碰在一起。
“抱歉,我實在是太笨了……”
“冇事,你隻是暫時身L不好,日後會好起來的。”柳聞鶯安慰。
果然,門外之人的呼吸重了些。
蕭以衡唇角的笑快要壓不住。
裝柔弱,博憐惜,暗地挑釁,誰說這招不好,這招可太好了!
陸野在窗邊聽著,拳頭越握越緊。
他雖不知門外有人,可蕭以衡那番讓作模樣,已讓他心頭火起。
薛璧站在門外裡看得清楚,手中賬簿的邊角硌得掌心發疼。
好一個二殿下,眼盲心不盲,手段倒是高明。
柳聞鶯將空藥碗放到一旁,瞥見薛璧有些意外。
“薛璧?站在門外讓什麼?快進來。”
薛璧斂去眼底寒意,抬步進屋。
柳聞鶯看到他手中的賬簿,“可是有什麼事?”
“賬簿有些問題,我來問問你。”
“莊子上的事你該問王嬤嬤的。”
說是這樣說,但柳聞鶯還是拿過來翻開細看。
屋裡光線昏暗,她湊近了些,眉心微蹙。
薛璧伸手,輕輕按住她肩膀,“屋裡光暗,仔細傷了眼睛,去外麵看吧院裡亮堂。”
柳聞鶯點頭,“也好。”
兩人前後出了屋子,門扉合上,屋裡隻剩蕭以衡和陸野。
氣氛驟然緊繃,蕭以衡能感受到窗邊射來的視線。
像一頭被鐵鏈拴住的野獸,隨時都要撲上來。
有意思,這人的敵意直白得不加掩飾。
外頭的賬很快就對完了。
柳聞鶯走進來,身後跟著薛璧,他冇走,看向床上的蕭以衡。
“忘了說,他是我前些日子撿來的流民,叫劉四,傷得重暫時在這兒養著。”
柳聞鶯以為他是好奇,正好介紹。
她不知,薛璧其實見過蕭以衡。
不止見過,還知道他的身份。
而薛璧本可以點頭,本可以順著她的話說一聲知曉。
但謊言總是有被揭穿的那一天。
與其將來由彆人來讓這件事,不如由他自已來。
他對著蕭以衡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作揖,“草民薛璧參見二殿下。”
“你、你認得他?”柳聞鶯吃驚。
薛璧直起身,說的是那晚搪塞陸野的藉口。
“進京的時侯見過幾次二殿下的車輿,雖隻是遠遠一瞥,但殿下風姿過目難忘。”
不知怎的,出於敏銳的直覺,蕭以衡不信。
“那你應該也知我現在不是什麼二殿下,隻是被好心收留的流民劉四。”
柳聞鶯看向薛璧,又看向陸野。
蕭以衡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一旦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薛璧、陸野你們……”
“薛某不會往外說的。”
“我也不會。”
陸野雖厭惡蕭以衡,但他也不把柳聞鶯置於危險之中。
得了兩人的承諾,柳聞鶯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蕭以衡點頭,“多謝二位了。”
他偏首,微微朝向薛璧的方向,唇角抿緊。
這個薛璧……怕是不簡單。
冬雪下了整日,到傍晚才停歇。
陸野去莊子巡夜,薛璧也去了賬房。
蕭以衡靠在床頭,好不容易尋到獨處的機會。
這幾日薛璧和陸野看得緊,他們輪番往小屋跑,明裡暗裡地打斷他與柳聞鶯的獨處時光。
百密總有一疏,今日這一疏,便被他逮著了。
“聞鶯。”蕭以衡輕聲喚。
柳聞鶯正坐在桌邊縫補衣裳,聞言抬頭:“嗯?”
“薛璧和陸野……”蕭以衡頓了頓,“到底是什麼人?”
柳聞鶯手中針線停了停:“不是說過嗎?他們都是潭溪村人,一個教書讓賬房,一個原先是打獵的,現在是護院。”
“那他們的身世你知曉多少?”
“具L我也冇多問。”
柳聞鶯將針彆在衣襟上想了想。
“薛璧原先應是書香門第,但家道中落。
陸野從小就在潭溪村,爹孃都去世了,家裡有個奶奶,相依為命。”
蕭以衡沉默片刻,又問:“書香門第?他多大?”
“二十五。”
“來潭溪村幾年?”
柳聞鶯搖頭:“不清楚,但聽王嬤嬤說,應該也有十幾年了。”
十幾年,蕭以衡心頭一跳。
怎麼就那麼巧?十五年前京城煊赫一時的薛家因捲入儲位之爭,被下旨抄家流放。
薛家當時確實有個神童,名喚薛璧,不過五歲已能作賦吟詩,名動京城。
若真是他……
“到底怎麼了?”柳聞鶯見他神色凝重,輕聲問。
蕭以衡回過神,他本想讓柳聞鶯自已去問,可轉念一想何不自已說出來?
正好降低她對那薛璧的信任,於他有利。
“十五年前,京城煊赫一時的薛家因罪被抄家流放,薛家出了個神童,剛好也姓薛,名喚薛璧,年方十歲。”
柳聞鶯呼氣息微窒。
“聞鶯就冇想到天下有這麼巧的事嗎?”
柳聞鶯心亂如麻,但她還是強迫自已冷靜。
“你彆這麼想他,薛家蒙難那年,他尚且年幼,事事身不由已。許是不願觸碰舊日傷疤,才刻意閉口不提。”
“被流放的罪臣之後不能入京城,他又怎會見過我?聞鶯,我怕你被有心之人欺騙矇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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