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昭沒有立刻讓人進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開口:“讓他在外麵等著。”
李沐風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轉身出去了。
“大人這是要晾著他?”趙文淵問。
“談判的第一步,就是讓對方知道,主動權在誰手裏。”楊昭放下茶杯,“周宏遠派師爺來,說明他急了。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綻。”
趙文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刻鐘後,楊昭才讓人把師爺請進來。
進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瘦削,留著山羊鬍,一雙眼睛精明得很。
“下官漕運總督府師爺錢有道,見過楊大人。”錢有道抱拳行禮,姿態放得很低。
“錢師爺客氣。”楊昭抬手示意,“請坐。”
錢有道坐下後,眼睛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的那本賬冊上。
“楊大人,下官此來,是奉周大人之命,與楊大人商議一些事。”
“商議?”楊昭笑了,“錢師爺不妨直說。”
錢有道咳了一聲:“那下官就直言了。那本賬冊,周大人希望楊大人能交給他處理。作為交換,周大人願意配合楊大人查辦私鹽案,該抓的人抓,該殺的人殺,絕不包庇。”
“聽起來不錯。”楊昭端起茶杯,“可我為什麼要答應?”
錢有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楊大人,周大人是漕運總督,手握大乾半數糧運命脈。若是周大人不配合,楊大人在江南的事,恐怕不好辦。”
“威脅我?”楊昭放下茶杯,眼神冷了下來。
“不敢不敢。”錢有道連忙擺手,“下官隻是陳述事實。”
楊昭盯著錢有道,半晌才開口:“錢師爺,我問你,周大人手下那些官員,貪了多少?”
錢有道臉色一變。
“這……下官不知。”
“不知?”楊昭從桌上拿起賬冊,翻開一頁,“漕運衙門主簿李德全,三年貪銀二十萬兩。漕運衙門通判王有財,五年貪銀三十五萬兩。還有你們周大人的公子周啟明,在揚州開錢莊當鋪,七年來資產翻了十倍,錢哪來的?”
錢有道額頭上冒出冷汗。
“楊大人,這些都是道聽途說,不能當真。”
“是不是道聽途說,查查就知道了。”楊昭合上賬冊,“我手裏的證據,足夠讓周大人丟官,讓你們這些人全部下獄。”
錢有道臉色煞白。
房間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楊大人想要什麼?”錢有道聲音有些顫抖。
“很簡單。”楊昭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沈家的鹽號,我要查到底。不管查到誰頭上,都不許阻攔。”
錢有道咬了咬牙,點頭:“可以。”
“第二。”楊昭伸出第二根手指,“漕運衙門裏那些貪官,我要一份完整名單。誰貪了多少,貪的是誰的錢,都要寫清楚。”
錢有道臉色大變:“楊大人,這……”
“怎麼,有問題?”楊昭眼神一冷。
“沒……沒問題。”錢有道擦了擦額頭的汗,“隻是需要些時間。”
“三天。”楊昭豎起三根手指,“三天後,我要看到名單。”
錢有道深吸一口氣,點頭:“好。”
“第三。”楊昭站起身,走到窗前,“周大人手裏的漕運渠道,我要借用。”
錢有道愣住了:“什麼?”
“我要用漕運的船,往京城運一批貨。”楊昭轉過身,“放心,不是私鹽,是正經生意。”
錢有道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沒想到,楊昭的胃口這麼大。
“楊大人,漕運的船是朝廷的,不能隨便用。”
“那就不是隨便用。”楊昭笑了笑,“我會給周大人一筆不菲的租金。當然,這筆錢走的是明賬,不會讓周大人為難。”
錢有道沉默了。
他知道,楊昭這是要把漕運渠道變成自己的商業通道。
一旦成功,楊氏家族在江南的影響力將更上一層樓。
“錢師爺,回去告訴周大人。”楊昭走回座位,“我這個人做事,向來喜歡雙贏。他配合我,我自然不會讓他吃虧。但如果他非要跟我作對……”
楊昭拍了拍桌上的賬冊:“這本賬冊,明天就會出現在京城。”
錢有道渾身一顫。
“下官明白了。”錢有道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下官這就回去稟報周大人。”
“慢走不送。”
錢有道走後,李沐風忍不住道:“大人,就這麼放他走?”
“不然呢?”楊昭坐回椅子上,“他回去會把我的條件一字不落地告訴周宏遠。周宏遠會權衡利弊,最後乖乖答應。”
“大人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沒得選。”楊昭拿起賬冊,“這本賬冊就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隻有兩條路,要麼配合我,保住官位,甚至還能賺一筆。要麼跟我死磕,到時候魚死網破,他輸得更慘。”
趙文淵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
“大人高明。”
“高明談不上。”楊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蘇州城,“隻是把人性看透了而已。”
李沐風想了想,開口:“大人,那沈家那邊……”
“沈家?”楊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明天一早,就去抄沈家的鹽號。我倒要看看,沈青雲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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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漕運總督府。
周宏遠坐在書房裏,臉色陰沉得可怕。
錢有道站在一旁,低著頭,把楊昭的條件一字不落地說了一遍。
“好大的胃口!”周宏遠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起來。
“大人息怒。”錢有道小心翼翼道,“下官以為,楊昭的條件,咱們可以答應。”
“什麼?”周宏遠猛地抬頭。
“大人,楊昭手裏有賬冊,咱們現在是被動的。”錢有道壓低聲音,“與其跟他硬碰硬,不如先答應他,穩住他。等風頭過了,咱們再慢慢收拾他。”
周宏遠沉默了。
半晌,他才開口:“你覺得,楊昭真的會放過我?”
“不會。”錢有道搖頭,“但他現在需要咱們配合,所以暫時不會動手。咱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把賬冊拿回來,或者……”
錢有道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周宏遠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你說得對。”周宏遠深吸一口氣,“去告訴楊昭,他的條件,本官答應了。”
“是。”
錢有道剛要走,周宏遠又叫住他。
“等等。”
“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周宏遠盯著錢有道,眼神陰冷:“派人盯著楊昭。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報給我。”
“是。”
錢有道走後,周宏遠坐在椅子上,眼中閃爍著幽暗的光。
“楊昭,你以為吃定我了?”周宏遠冷笑一聲,“咱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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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裡。
楊昭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
【資料沙盤】
【分析:周宏遠表麵會答應條件,暗地裏必然會採取行動】
【建議:加強安保,提防暗殺】
【次級建議:儘快將賬冊副本送往京城,以防萬一】
楊昭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想殺我?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算計深。”
他翻身坐起,走到桌前,提筆寫了一封信。
“李沐風。”
“屬下在。”
“把這封信,連夜送往京城,交給蘇墨。”
“是。”
李沐風接過信,轉身離開。
楊昭重新躺回床上,這次卻沒有閉眼。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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