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在週四下午第三次走進劉誌遠辦公室的。前兩次是跟著劉誌遠參觀,這一次是他自己來的——以“跟進合作意向”的名義。護士說他正在接電話,讓他在辦公室裏等。他站在辦公桌前,看著那麵錦旗牆。
錦旗比他上次來的時候多了幾麵。上次是七麵,這次是九麵。新加的兩麵掛在最顯眼的位置,正對著辦公桌,劉誌遠一抬頭就能看到。一麵寫著“醫者父母心”,落款是一個叫“王某某”的患者家屬。另一麵寫著“妙手回春,再世華佗”,落款是一個叫“李某某”的患者家屬。紅色的緞麵,金色的字,流蘇垂下來,整整齊齊的,像一幅幅裝裱好的畫。陸沉走近了一些,看著“醫者父母心”那麵錦旗。落款日期是兩個月前。兩個月前,陳建國已經死了。張秀蘭送的那麵錦旗掛在最右邊,“醫者仁心”四個字,金色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她不知道自己在感謝什麽。她感謝的是一個殺了她丈夫的人。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丈夫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她以為那是福氣。那不是福氣,那是謀殺。而那麵錦旗,就是謀殺的見證。
他拿出手機,開啟“黃泉”App,點開了鍾馗發來的一個加密檔案——“瑞慈醫院_錦旗患者資訊”。地府法務團隊做了交叉比對,把錦旗上的家屬名字和患者資料庫做了匹配。結果在一個表格裏,列得清清楚楚。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第一麵錦旗,送錦旗的家屬叫“張秀蘭”,患者陳建國,已死亡,死因“藥物加速癌細胞擴散”。第二麵錦旗,送錦旗的家屬叫“王某”,患者王某某,已死亡,死因“藥物加速癌細胞擴散”。第三麵錦旗,送錦旗的家屬叫“李某”,患者李某某,已死亡,死因“藥物加速癌細胞擴散”。第四麵、第五麵、第六麵——他一個一個地往下看,看到第七麵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第七麵錦旗,送錦旗的家屬叫“趙某”,患者趙某某,狀態“在院治療中”。這是他看到的第一個還活著的患者。他繼續往下看。第八麵,家屬“孫某”,患者孫某某,已死亡。第九麵,家屬“周某”,患者周某某,已死亡。九麵錦旗,七個患者已死亡。超過七成。他不知道這個比例能不能代表全部,但這個數字讓他後背發涼。錦旗牆不是榮譽牆,是死亡牆。每一麵錦旗背後都是一個死者,每一個死者背後都是一個家庭,每一個家庭都在感激那個殺了他們親人的人。他們不知道。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隻知道親人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他們以為那是福氣。那不是福氣,那是謀殺。而那麵錦旗,就是謀殺的見證。
“看什麽呢?”劉誌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轉過身。劉誌遠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份資料夾,白大褂敞著懷,露出裏麵淺藍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領帶。他的表情很溫和,像一個好說話的鄰居。他走進來,把資料夾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陸沉站的位置——正對著錦旗牆。
“這些都是患者家屬送的。”劉誌遠走過來,站在陸沉旁邊,也看著那麵牆。“每一麵都是一個故事。有的患者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我們硬是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家屬感激,就送錦旗。做醫生最大的成就感,就是這個。”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麵錦旗,“醫者父母心”五個字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凹陷。“你知道為什麽送錦旗的這麽多嗎?因為我們的療法,讓患者在最後的日子裏活得有尊嚴。不疼,不吐,不掉頭發。能吃能睡,能下床走路。家屬看著心裏好受。病人走得安詳,家屬不留遺憾。”
陸沉看著劉誌遠的側臉。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翹,那個笑容很真誠,真誠到他自己都信了。也許他真的信了。也許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救人。也許每一個殺人的人,都覺得自己是在救人。
“劉院長,”陸沉說,“這些患者,現在都還好嗎?”
劉誌遠的手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手從錦旗上放下來,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裏,轉過身,看著陸沉。
“大部分都很好。”他說,聲音還是那麽溫和,那麽平靜。“有些已經出院了,正常生活。有些還在治療中。當然,也有走的。癌症晚期嘛,不可能百分之百都救得回來。但我們至少讓他們走得有尊嚴。”大部分都很好。陸沉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九麵錦旗,七個死者。“大部分”是多少?他不知道。劉誌遠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選擇不知道。
“劉院長,我能看看這些患者的病曆嗎?瞭解一下治療效果,好跟總部匯報。”
劉誌遠看著他,看了兩秒鍾。那兩秒鍾裏,陸沉沒有移開目光。他看著劉誌遠的眼睛,那雙眼鏡後麵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溫和。溫和得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
“病曆是患者的隱私。”劉誌遠說,“沒有患者本人的同意,不能給外人看。你是醫藥代表,應該懂這個規矩。”他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不過,我可以讓蘇護士長給你整理一份脫敏後的資料。不涉及患者隱私,隻統計治療效果。”
“好的,謝謝劉院長。”陸沉點了點頭。
劉誌遠放下保溫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著陸沉,那個笑容還在,溫和的,可信的,像一個好說話的醫生。
“陸沉,你做醫藥代表多久了?”
“三年。”陸沉說。這是簡曆上寫的。
“三年,不算長,也不算短。”劉誌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你覺得,一個好的醫藥代表,最重要的是什麽?”
陸沉想了想。“專業。對產品的瞭解,對疾病的瞭解,對市場的瞭解。”
劉誌遠搖了搖頭。“不是。是信任。”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低了一些。“患者信任醫生,醫生信任藥企,藥企信任代表。信任是這個行業的基礎。沒有信任,什麽都做不成。”他靠回椅背,那個笑容又深了一些。“所以,我希望我們能互相信任。你信任我,我信任你。你相信我說的,我相信你做的。這樣,我們才能長久合作。”
陸沉看著他,看了兩秒鍾。“我信任您,劉院長。”
劉誌遠笑了。那個笑容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好。那就這麽定了。合作的事,我跟院裏商量一下,下週給你答複。”
陸沉站起來,拿起包,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劉院長。”
“嗯?”
“那麵‘醫者仁心’的錦旗,是一個叫張秀蘭的家屬送的吧?”
身後沉默了一秒。也許兩秒。
“對。她丈夫在我們這裏治療的,走得很安詳。她很感激。”
“她丈夫叫什麽名字?”
“陳建國。”劉誌遠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麽溫和,那麽平靜。“怎麽了?”
“沒什麽。隨便問問。”陸沉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在米色的牆上。他走過護士站,裏麵的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寫東西。他走過那間老太太的病房,門關著,窗簾拉著,看不到裏麵。他走進電梯,按了“1”。電梯門關上了。鏡麵牆壁上映出他的臉——白襯衫,工牌,眼袋很重,嘴唇幹裂。他盯著那張臉,想起了康寧養老院的“器官匹配表”,那些老人的名字後麵寫著“已采集”。想起了星辰科技的“預警名單”,那些員工的名字後麵寫著“已優化”。想起了瑞慈醫院的錦旗牆,那些家屬的名字後麵寫著“已死亡”。形式不同,本質一樣。都是把人命變成商品,把商品變成錢,把錢洗幹淨,存進那個賬戶。康寧養老院的一條命值多少錢?星辰科技的一條命值多少錢?瑞慈醫院的一條命值多少錢?二十八萬。一個療程。不夠的話,還有第二個療程,第三個療程,第四個療程。花到你死為止。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走過大廳,走過前台。前台的小護士抬起頭,笑了笑,說了聲“慢走”。他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煙霧從嘴裏吐出來,在陽光下變成一團灰白色的霧,慢慢散開。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白色的大樓。大樓很新,很幹淨,玻璃幕牆反著光。門口的牌子寫著“瑞慈醫院——患者第一”。花壇裏的花開得很豔,紅色的,像一攤一攤的血。劉誌遠的辦公室裏掛著九麵錦旗,七個死者。每一麵錦旗都是一個謊言。每一麵錦旗都是一個死者家屬的感激。每一麵錦旗都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他把煙抽完,煙頭掐滅在台階上。走下台階,走向停車場,找到自己的共享單車,騎上去。風在耳邊吹,涼颼颼的。他騎得不快,腦子裏在轉——劉誌遠的手指在錦旗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被他看到了。那不是停頓,是猶豫。是一個人在說謊之前,本能地停了一下。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了。他說“大部分都很好”。他在說謊。他知道自己在說謊。他知道那些患者死了。他知道那些錦旗是死者的家屬送的。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信任。患者信任醫生,醫生信任藥企,藥企信任代表。信任是這個行業的基礎。沒有信任,什麽都做不成。包括殺人。
他騎得更快了。風在耳邊呼嘯,像一個人的呼吸。很急,很重,像一個人在跑,在追,在趕一個來不及的約定。他不能遲到,因為有人在等他。陳建國在等他,張秀蘭在等他,蘇婉在等他,那些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的人在等他。他不能讓她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