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的家在城東一個老舊的小區裏,樓房是九十年代建的,外牆的塗料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灰黑色的水泥。樓道裏的燈壞了兩層,陸沉摸黑爬上五樓,在502門前停下來。門上的春聯還貼著,紅色已經褪成了粉色,邊角翹起來,被風吹得嘩嘩響。他敲了三下,等了很久,久到以為屋裏沒人。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一隻眼睛從門縫裏看著他,眼白發黃,眼袋很重,像很久沒睡過覺。
“你找誰?”女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警惕的、不太友好的語氣。
“張秀蘭阿姨嗎?我是醫療事故調查處的,姓陸。關於您丈夫陳建國的事,想跟您聊幾句。”
門後的眼睛打量了他幾秒鍾。然後門關上了,防盜鏈滑動的聲音,門又開了。張秀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頭發花白,亂糟糟地紮在腦後,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她比陸沉想象的要老,五十八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八。她的眼睛很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一種長期失眠的、身體在慢慢崩潰的那種紅。
“進來吧。”她轉身走進屋裏,沒有回頭。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但東西很少。客廳裏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台老式電視機。電視櫃上擺著幾個藥瓶和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張合影——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女人,站在一個湖邊,男人摟著女人的肩膀,兩個人都在笑。男人的臉很瘦,顴骨凸出來,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真。那就是陳建國。五十八歲,肺癌晚期,接受“免疫啟用療法”後三個月死亡。
“坐。”張秀蘭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對麵坐下。桌上放著一本病曆,封麵磨損了,邊角捲起來。還有一遝繳費單,用夾子夾著,厚厚的一摞。
“張阿姨,”陸沉從包裏拿出一個資料夾,開啟,放在桌上,“我在調查瑞慈醫院的免疫啟用療法。您丈夫陳建國是接受這個療法的患者之一。我想瞭解一下他的治療過程。”
張秀蘭看著桌上的資料夾,看了幾秒鍾,然後抬起頭,看著陸沉。她的眼睛很紅,但目光很直,像一個已經沒有什麽可失去的人。
“你查這個幹什麽?”她問。
“我想知道真相。”陸沉說,“您丈夫是怎麽治療的,花了多少錢,效果怎麽樣,怎麽走的。您跟我說實話就行。”
張秀蘭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已經磨損得發白了。
“他去年查出來的,肺癌晚期。”她的聲音很低,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醫生說最多半年。我們不想放棄,到處打聽,後來聽說瑞慈醫院有個新療法,不用化療,不用放療,沒有副作用。我們去看了,劉院長親自接診的,人很好,說話很溫和,跟我們說‘這個療法很有希望,很多患者都好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一個療程二十八萬。我們拿不出來。把積蓄全取出來,又問親戚借了十幾萬,湊了四十多萬,做了兩個療程。”
“他治療之後怎麽樣?”陸沉問。
張秀蘭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變差,是那種想起了一件很好的事情、但同時又知道那件事是假的的那種複雜。
“好多了。”她說,聲音突然有了一點力氣。“第一個療程做完,他就不疼了。以前疼得整晚睡不著,我看著他難受,心裏跟刀割一樣。做完第一個療程,他能睡了,能吃東西了,還能下床走兩步。他跟我說‘老婆,這個藥有用,我感覺好多了’。第二個療程做完,他精神更好了,臉上有血色了,還跟鄰居下棋。鄰居說他不像病人,像正常人。”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悲傷,是那種記憶被翻出來、美好的畫麵和殘酷的現實交織在一起的那種抖。
“他走的時候很安詳。”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碗麵,看了會兒電視,跟我說‘謝謝你照顧我’。我說‘謝什麽,你是我老公’。他笑了笑,閉上眼睛,就沒再醒過來。”
張秀蘭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從眼眶裏溢位來的、像泉水一樣止不住的眼淚。她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深藍色的毛衣上,看不見了。
“我以為他是安詳地走了。”她說,“沒有痛苦,沒有折磨,在睡夢中走的。我們還在網上發帖感謝劉院長,說‘謝謝您讓老陳走得有尊嚴’。我們給他送了錦旗,‘醫者仁心’。現在那麵錦旗還掛在劉院長的辦公室裏。”
陸沉沒有說話。他從資料夾裏抽出幾頁紙,放在桌上,推到張秀蘭麵前。第一頁是藥物成分分析報告,地塞米鬆、嗎啡類鎮痛劑、FK-778。第二頁是地府死亡資料對比,瑞慈醫院公佈的資料和真實資料的對比。第三頁是陳建國的地府死亡記錄,死因那一欄寫著“藥物加速癌細胞擴散”。
“張阿姨,”他說,“您丈夫吃的那個藥,成分是大劑量激素、強效鎮痛劑,還有一種未經批準的實驗性免疫抑製劑。激素讓他‘精神變好’,鎮痛劑讓他‘不疼了’,免疫抑製劑讓他的免疫係統關閉,癌細胞不受控製地擴散。他不是死於癌症,是死於這個藥。這個藥讓他死得比預期快了三到五倍。”
張秀蘭看著那些紙,看了很久。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種一個人一直在告訴自己“他是安詳地走的”“他是安詳地走的”“他是安詳地走的”,然後突然有人告訴她“不是的,他是被藥殺死的”——那種支撐了她很久的東西在一瞬間碎掉了之後,身體不知道該怎麽反應的那種抖。她拿起那頁藥物成分分析報告,湊近看了看,又放下。拿起死亡資料對比,看了看,又放下。拿起陳建國的地府死亡記錄,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我們以為他是安詳地走了。”她說。聲音很小,像一個在問自己問題的人。“我們還在網上發帖感謝劉院長。我們還給他送了錦旗。”
她哭了出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野獸被夾住腿時發出的那種哭聲。她彎下腰,把臉埋進手掌裏,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聲在安靜的客廳裏回蕩,撞在牆上,彈回來,又彈回去,像一顆彈珠在玻璃瓶裏亂撞。陸沉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沒有安慰她,因為他知道安慰沒有用。安慰不能讓陳建國活過來,不能讓那四十多萬回來,不能讓那麵錦旗從劉誌遠的牆上摘下來。他能做的,隻是坐在這裏,等她哭完。
張秀蘭哭了大概兩分鍾。然後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眼睛更紅了,但目光比剛才更直了。
“我能做什麽?”她問。
陸沉看著她。
“您丈夫治療期間的所有病曆、繳費單、檢查報告,能給我嗎?”
張秀蘭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厚厚一遝紙。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陸沉麵前。
“都在這裏了。病曆、繳費單、住院記錄、出院小結。還有他寫的日記。”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正的平靜,是一個人已經哭夠了、哭不動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的平靜。“他住院的時候寫日記,說‘等好了之後,要帶老婆去旅遊,要去三亞看海’。他沒去過三亞。他沒看過海。”
陸沉開啟塑料袋,翻了翻。病曆、繳費單、檢查報告、出院小結,還有一個小本子,封麵上寫著“治療日記”。他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一筆一劃——“今天開始第一次治療。護士說這個藥很好,很多人用了都好了。我相信我會好的。”他翻到中間,字跡開始潦草,有些字寫錯了又劃掉,在旁邊重寫——“今天感覺不錯,不疼了,吃了兩碗飯。老婆辛苦了。等我好了,我帶她去三亞。”他翻到最後一頁,字跡很輕,像是沒力氣寫字了——“老婆,謝謝你。”隻有這幾個字。
陸沉合上日記本,放回塑料袋裏。他抬起頭,看著張秀蘭。
“張阿姨,您願意作證嗎?把這些東西交上去,在法庭上說出來,告訴法官您丈夫是怎麽治療的,花了多少錢,怎麽走的。”
張秀蘭看著他,看了幾秒鍾。
“我願意。”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知道下麵是什麽,但還是決定跳下去。“不是為了錢。人已經死了,錢有什麽用。是為了讓他不白死。他活著的時候,沒享過什麽福。死了,不能再讓他白死。”
陸沉站起來,把塑料袋裝進包裏。
“張阿姨,謝謝您。”
“謝我什麽?”
“謝您願意說。”
張秀蘭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個空了的相框——她剛才把照片拿出來了,握在手裏,握了很久。照片上的陳建國還在笑,瘦瘦的,顴骨凸出來,但眼睛很亮。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也許是覺得有救了,也許是覺得老婆辛苦了,想讓她高興一點,也許是看到了三亞的海,藍藍的,一望無際。他沒去過三亞。他沒看過海。但他笑過,在死之前,在那些藥讓他“感覺良好”的時候。他笑過,然後死了。
陸沉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張阿姨,您保重。”
身後沒有聲音。他拉開門,走出去。樓道裏的燈還是壞的,他摸黑下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蕩,嗒嗒嗒,像心跳。他走到樓下,站在單元門口,點了一根煙。秋天的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煙被吹散了。他看著煙在風中散開,灰白色的,像地府天空的顏色。陳建國的笑臉在他的腦子裏轉,瘦瘦的,顴骨凸出來,眼睛很亮。“老婆,謝謝你。”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是“救救我”,不是“我害怕”,是“謝謝你”。他在感謝那個讓他死得更快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感謝什麽,他以為那個人在救他。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他隻知道他不疼了,精神好了,能吃能睡了。他以為他快好了。他不知道他快死了。
陸沉把煙抽完,煙頭掐滅在垃圾桶上。他騎上共享單車,往出租屋的方向騎。風在耳邊吹,涼颼颼的。他騎得不快,腦子裏在轉——張秀蘭的哭聲,陳建國的日記,那麵寫著“醫者仁心”的錦旗。劉誌遠的牆上掛滿了錦旗,每一麵都是一個死者的家屬送的。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感謝什麽。他們感謝的是一個殺了他們親人的人。他們不知道,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隻知道親人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他們以為那是福氣。那不是福氣,那是謀殺。
他騎得更快了。風在耳邊呼嘯,像一個人的呼吸。很急,很重,像一個人在跑,在追,在趕一個來不及的約定。他不能遲到,因為有人在等他。陳建國在等他,張秀蘭在等他,蘇婉在等他,那些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的人在等他。
他不能讓她們等太久。
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