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是在淩晨四點被“叫”下去的。
他沒有睡著。出租屋的門鎖壞了,他用椅子頂住了門把手,椅子靠背卡在門板上,門框和牆壁之間塞了一個從廚房找來的空啤酒瓶——如果有人推門進來,啤酒瓶會倒,會發出聲響。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走廊裏的動靜。腳步聲有過幾次,但沒有一次在門口停下。
四點多的時候,玉牌突然發燙。
不是之前那種冰涼的感覺,是燙,像一塊被火燒過的石頭貼在胸口。他低頭看了一眼——玉牌在發光,很淡很淡的綠光,像螢火蟲。光從玉牌裏滲出來,順著他的麵板蔓延,覆蓋了他的胸口、脖子、下巴、臉。
然後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像沉入水底。像掉進一個很深很深的井。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站在一棟灰色的樓前。
不是之前培訓中心的那種太平間風格,是一棟真正的建築。六層,水泥外牆,沒有粉刷,裸露的混凝土麵上還能看到模板的紋路。窗戶很小,裝著鐵欄杆,像監獄,又像舊時代的集體宿舍。樓前有一塊空地,空地上鋪著灰色的地磚,磚縫裏長著幾棵雜草。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地府特別行動司·證人保護中心”。
鍾馗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沒叼煙,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印著“地府第一人民醫院”的字樣。
“進來。”他說,轉身推開了樓門。
陸沉跟著他走進去。樓道裏很安靜,暖黃色的燈光照在灰色的牆壁上,牆上刷著一行標語:“保護證人,就是保護正義。”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舉報電話:地府內線4008。”
“這地方,是幹什麽的?”陸沉問。
“證人保護中心。”鍾馗邊走邊說,“陽間有證人保護計劃,地府也有。有些證人,在陽間不安全,就暫時住在這裏。等案子結了,再送回去。”
“送回去?”陸沉愣了一下,“死人還能活過來?”
鍾馗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保溫杯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他的臉前麵形成一層薄薄的霧。
“不能。”他說,“所以‘送回去’的意思是,重新投胎。”
陸沉沉默了。
他想起合同裏的條款——“乙方在合同期內死亡,甲方不承擔任何賠償責任,亦不提供投胎優先權、刑期減免等任何形式的額外補償。”活著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但死了的人,還能重新投胎。活著的人,不如死了的人。
“你別怕。”鍾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還活著,隻是‘住’在這裏。你的身體在出租屋裏睡覺,不會有事。這裏相當於一個安全屋,你的意識住在這裏,身體在陽間。等案子結了,你就回去。”
“我的身體在出租屋裏,門鎖壞了,有人進來怎麽辦?”
“你的身體現在有死氣保護。”鍾馗說,“你在地府的時候,身體會自動釋放一層很淡的死氣,活人靠近會感到不舒服——頭疼、惡心、心慌。普通人不會靠近。不是普通人的那些人,也不敢靠近。”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個出租屋,現在是整棟樓最安全的房間。”鍾馗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沒人想住在一個讓人頭疼的房間裏。”
他們走過一樓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灰色的鐵門,門上有編號——B-001,B-002,B-003,一直排下去。有些門關著,有些門開著一條縫。陸沉從門縫裏往裏看,有的房間裏有“人”——穿著地府統一發放的灰色衣服,坐在床上發呆,或者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灰色的天空。他們的表情跟他在鬼門關看到的那些鬼不一樣。那些鬼是麻木的,而這些“人”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希望,是一種更原始的、像困獸一樣的焦躁。
“這些都是證人?”陸沉問。
“都是。”鍾馗說,“有些是活著的時候被滅口的,到了地府才開口。有些是死了之後發現自己的死有問題,主動來舉報的。還有一些——像你這樣的‘活子’——臨時來避難的。”
“你剛才說,他們‘住在這裏’,案子結了再送回去。他們知道‘送回去’的意思是重新投胎嗎?”
“知道。”
“他們願意?”
鍾馗停下來,看著一扇關著的門。門上的編號是B-017。
“願意。”他說,“重新投胎,總比魂飛魄散強。”
他推開走廊盡頭的一扇鐵門,走進一個更大的空間。像是一個活動室,有桌椅,有一台電視——電視裏在放一個陸沉沒看過的節目,不是人間的節目,是一個穿古裝的人在講地府的新聞。牆上貼著幾張海報,一張寫著“舉報有獎”,一張寫著“投胎不插隊”,一張寫著“做遵紀守法的好鬼”。
活動室裏坐著十幾個人——十幾個鬼。他們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在發呆。陸沉的目光掃過他們,然後停住了。
角落裏有一個人。不是因為他特別,是因為他眼熟。
瘦,七十多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毯子。他的眼睛看著電視,但瞳孔沒有焦點,像是在看電視,又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陸沉認識這張臉。
老張。
第7章死在養老院的老張。他給老張換過紙尿褲,喂過飯,翻過身。老張死的那天淩晨,他被吵醒,在走廊裏看到擔架床上的白布,跟著去了臨終關懷室,拍下了那張“器官匹配表”。老張的名字在表格的第四行——“心髒、肝髒、腎髒(雙側),已采集”。
“老張?”陸沉走了過去。
老張的眼睛動了動,慢慢轉過來,看著他。那雙眼睛渾濁,眼白泛黃,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他盯著陸沉看了大概三秒鍾,然後臉上的皺紋突然舒展開了一些,像一個被揉皺的紙團被人慢慢撫平。
“小陸?”老張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像風吹過幹枯的樹葉,“你怎麽也死了?”
“我沒死。”陸沉蹲下來,跟老張平視,“我還活著。我來查案子的。”
老張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起來,渾濁的眼珠裏突然有了一點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被人加了一點油。
“你是來查我的死的?”他說。
陸沉點了點頭。
老張的手從毯子下麵伸出來,抓住了陸沉的手腕。他的手很涼,骨節很粗,指甲發紫。他抓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你知道我是怎麽死的嗎?”老張的聲音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我不是心梗。我沒有心梗。我心髒好得很,體檢的時候醫生還說我心髒像五十歲的人。”
“你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死的時候,我聽到了。”老張的眼睛看著陸沉,目光很直,像一把刀,“我聽到他們說‘心髒還可以,肝髒有點脂肪肝,但也能用’。我聽到的。我的身體動不了,但我能聽到。他們以為我死了,我沒有死。”
陸沉的手在發抖。他握緊了老張的手。
“老張,你慢慢說。”
老張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攢力氣。他的胸膛起伏了幾下,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
“那天晚上,他們給我打了一針。我不知道是什麽針,打完之後我就動不了了。身體動不了,眼睛睜不開,嘴巴張不開。但我能聽到,能感覺到。他們把我從床上搬到擔架床上,推過走廊,推到了那個房間。”
“臨終關懷室。”陸沉說。
“對,就是那個房間。他們把我放到一張鐵床上,很涼,涼得我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後有人進來,穿白大褂的,不是養老院的護工。他掀開我的衣服,用手按了按我的肚子,說‘肝髒有點大,但應該能用’。”
老張的聲音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死人不會流淚。
“然後他就開始切了。”老張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我能感覺到。我能感覺到刀劃開我的肚子,能感覺到他的手伸進去。不疼,但能感覺到。像有什麽東西在我的身體裏麵翻來翻去,翻來翻去。我想喊,喊不出來。我想動,動不了。”
陸沉的喉嚨發緊。他想說點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
“後來我就真的死了。”老張說,“不知道什麽時候死的,可能是他們切到某個地方的時候,我就真的死了。死了之後就沒有感覺了。但我知道我死了,因為我能看到他們了。我的身體躺在那裏,我飄在天花板上,看著他們把我的器官一個一個拿出來,裝進保溫箱。”
“你認識那個白大褂嗎?”陸沉問。
老張的眼睛眯了一下。
“認識。”他說,“我在醫院的時候見過他。”
“什麽醫院?”
“仁愛醫院。我去年因為肺炎住過一次院,住了七天。那個白大褂——他姓陳,陳醫生,是仁愛醫院的‘器官協調員’。我在醫院的時候見過他,他給隔壁床的病人講過器官捐獻的事。我認得他的聲音,也認得他的眼睛。他戴口罩,但眼睛遮不住。”
“你確定是他?”
“我確定。”老張說,“我死了之後,飄在天花板上,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陸沉站起來,在活動室裏來回走了幾步。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白大褂姓陳,仁愛醫院的器官協調員,老張在醫院見過他。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仁愛醫院不隻是“接收”器官,他們可能在醫院裏就已經在篩選“供體”了。一個因為肺炎住院的老人,為什麽會被器官協調員注意到?誰告訴陳醫生這個病人“適合”捐獻器官?
“老張,”陸沉蹲下來,“你在醫院的時候,陳醫生跟你聊過器官捐獻的事嗎?”
“聊過。他問過我,‘老人家,您有沒有考慮過器官捐獻?’我說‘沒考慮過’。他就沒再問了。”
“但他記住了你。”
“對。他記住了我。”老張的聲音冷了下來,“一年後我住進了養老院,他就來了。”
陸沉沉默了幾秒。
“老張,你的證詞很重要。”他說,“等我查完這個案子,你會得到公正的判決。”
老張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又有了一點光。
“我不要公正。”老張說,“我要他們死。”
活動室裏的電視還在響,那個穿古裝的人正在播報一條新聞——地府某判官因受賄被停職調查。陸沉聽到“判官”兩個字,耳朵豎了一下,但新聞很快就過去了,沒有更多細節。
鍾馗從門口走進來,手裏還端著那個保溫杯。
“聊完了?”他說。
陸沉站起來,走到鍾馗麵前。
“老張說那個白大褂姓陳,是仁愛醫院的器官協調員。他在醫院的時候就被盯上了。”
鍾馗點了點頭,表情沒什麽變化。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
“地府法務團隊調了仁愛醫院過去五年的住院記錄,跟康寧養老院的死亡名單做了交叉比對。發現一個規律——康寧養老院去世的老人裏,有百分之三十七在過去兩年內住過仁愛醫院。住院的原因各種各樣——肺炎、骨折、膽囊炎、疝氣。但他們都見過同一個人。”
“陳醫生。”
“對。”鍾馗喝了口保溫杯裏的水,“陳醫生在仁愛醫院的工作是‘器官捐獻協調’。他的任務是在醫院裏找潛在的器官捐獻者,說服他們簽同意書。但他找的不是‘潛在捐獻者’,他找的是‘潛在供體’。他把那些沒有家屬、沒有社會關係、住院記錄裏有慢性病的老人標記下來,等他們住進養老院之後,再‘收割’。”
陸沉的手攥成了拳頭。
“你們地府知道這些,為什麽不直接抓人?”
“因為證據不夠。”鍾馗說,“人間的證據,需要人間的司法機關采信。地府的證據,隻能在陰間用。我們不能把生死簿的截圖拿到人間法庭上做證據,法官不會認。我們需要人間的證據——監控錄影、死亡證明、病曆、銀行流水。這些東西,隻能由活人去找。”
“所以你們需要我。”
“所以我們需要你。”鍾馗糾正道,“你不是唯一的‘活子’,但你是目前最接近康寧養老院真相的一個。”
陸沉靠在牆上,看著活動室裏的那些“人”——那些不該死但已經死了的人。他們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電視,有的在發呆。他們在等一個結果,等一個“案子結了”的訊息,等一個“重新投胎”的機會。
老張還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毯子,眼睛看著電視,但瞳孔沒有焦點。
“鍾馗,”陸沉說,“老吳能撐到明天嗎?”
鍾馗沒有回答。他喝了一口水,保溫杯的熱氣升起來,遮住了他的臉。
“我不知道。”他說。
“你什麽都不知道。”陸沉說。
“我知道一件事。”鍾馗放下保溫杯,看著陸沉,“明天你拿到證據之後,不能自己去找警察。你去找吳靜,讓她去報警。女兒舉報養老院害死了她父親,比一個房產中介舉報養老院摘器官,可信度高一百倍。”
陸沉看著鍾馗的臉。那張黑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不那麽黑了,但表情還是很硬,像一塊石頭。
“我知道了。”他說。
鍾馗點了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遞給陸沉。
“你的房間,A-021。在二樓,上樓左轉走到頭。明天早上我叫你。”
陸沉接過鑰匙,轉身上樓。樓梯是水泥的,沒有鋪地磚,踩上去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到二樓,左轉,走到走廊盡頭,在A-021門前停下來。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桌子上放著一瓶礦泉水,一個一次性杯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穿古裝的人站在一條河邊,旁邊印著一行小字:“忘川河畔,莫回頭。”
陸沉關上門,在床邊坐下。他把地府U盤從口袋裏掏出來,放在桌上。U盤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黑色的外殼,印著看不懂的logo。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裂縫,沒有水漬,幹淨得像從來沒有被人用過。
樓下傳來老張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在跟誰說話:“那個白大褂,我認識。他是仁愛醫院的‘器官協調員’。我在醫院的時候見過他。”
陸沉閉上眼睛。
他想起老張剛才說的那句話——“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老吳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們都是不該死的人。他們活著的時候沒人管,死了也沒人管。但地府管。鍾馗管。他也管。他管得了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讓老吳也變成老張,變成這個灰色樓房裏一個等待重新投胎的編號。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地府的被子沒有味道。沒有洗衣液的香味,沒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沒有任何味道。像一塊從來沒有被任何人用過的布。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一個老人的呼吸。
還在。
還在。
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