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回出租屋。
他坐在養老院對麵那套空房子的台階上,撥了老吳女兒的電話。樓梯間裏的聲控燈滅了,黑暗裹住了他,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慘白慘白的。訊號不太好,螢幕上的訊號格隻有兩格,跳來跳去,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心電圖。
電話響了五聲,每一聲之間都隔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不會有人接了。
然後通了。
“Hello?”
一個女人的聲音,四十歲上下,帶著時差導致的疲憊,和一種“又是誰”的不耐煩。背景音裏有一個小孩在喊“Mommy”,還有一個電視的聲音,放的好像是卡通片。
“吳靜嗎?”陸沉說,“我是陸沉。”
沉默了兩秒。
“誰?”
“陸沉。三天前給你打過電話。你父親住在康寧養老院。”
又是一陣沉默。陸沉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細微的動作聲——像是在捂話筒。然後那個小孩的聲音遠了,電視的聲音也遠了,像是吳靜拿著電話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你怎麽知道我電話的?”她的聲音變了,不是懷疑,是一種警覺。像一隻貓聽到陌生的腳步聲,耳朵豎了起來,身體繃緊了。
“你父親檔案裏看到的。”
“你一個護工,翻老人的檔案?”
陸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靠在牆上,聲控燈又滅了,他跺了一下腳,燈亮了,慘白的光晃了一下,又滅了。
“你父親有危險。”他說。
“他又怎麽了?”吳靜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熟練的疲憊,像一個人被同一塊石頭絆倒了太多次,“上次說他摔了,我寄了五千塊錢回去。這次又要多少?”
“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麽事?”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
“養老院在摘老人的器官。”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呼吸聲,沒有動作聲,像電話斷了一樣。陸沉看了一眼螢幕——通話還在繼續,計時器上跳動著“00:52”。訊號格還是兩格,跳來跳去。
“你說什麽?”吳靜的聲音變了,不是懷疑,不是警覺,是一種更低沉的、像是在壓抑什麽東西的聲音。
“康寧養老院的臨終關懷室,過去三年進了十三個老人,十三個都死了。死亡證明上寫的是‘自然死亡’,但他們在死之前都簽了器官捐贈同意書。你父親今天早上被轉進了那個房間。”
“你是什麽人?”吳靜說,聲音冷了下來,“你是不是搞傳銷的?”
“我不是。”
“那你是什麽?私家偵探?記者?”
“我是房產中介。”
“房產中介?”吳靜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一個房產中介,跑去養老院當護工,然後給我打電話說我爸有危險,養老院在摘器官——你讓我怎麽信你?”
陸沉閉上了眼睛。他說不出口。他不能說“我是地府派來的”,不能說“我隻有三個月可活”,不能說“你爸的命跟我的命拴在同一根繩子上”。這些話說了,吳靜會掛電話,會拉黑,會打電話給養老院說“有個瘋子騷擾我”。
他睜開眼。
“因為我媽也在住院。”他說。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低,要澀,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在切東西。“肝硬化,住在市第一人民醫院。需要換肝,六十萬。我拿不出來。我去養老院當護工,是因為我需要錢。”
“那你給我打電話幹什麽?”
“因為你爸幫了我。在養老院那三天,他是唯一一個把我當人看的人。他跟我說了很多話,讓我小心,讓我別管閑事。他自己都快死了,還在擔心我。”
陸沉停頓了一下。樓梯間裏很安靜,聲控燈滅著,黑暗像一床厚被子壓在他身上。
“你爸不該死在那種地方。”他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不是說話,是呼吸的節奏變了,像一個人在忍什麽東西。
“你說養老院在摘器官,”吳靜的聲音小了很多,“你有什麽證據?”
“有。監控錄影,照片。但我不能發給你。”
“為什麽?”
“因為這些東西一旦發出去,我就沒有底牌了。你爸也保不住。”
吳靜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陸沉聽到她在電話那頭走來走去,腳步聲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小孩又在喊“Mommy”,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吳靜低聲說了一句“in a minute”,然後腳步聲遠了,又近了。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陸沉。”
“陸沉,”吳靜說,“你知道你跟我說的話,聽起來像什麽嗎?聽起來像一個瘋子編的故事。養老院摘老人的器官——這種事情隻有在電影裏才會發生。你讓我怎麽相信你?”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樓梯間的牆壁,牆皮掉了一塊,露出裏麵的水泥,灰黑色的,像一塊疤。
“你不用相信我。”他說,“你隻需要回來。回來看看你爸。如果他好好的,你就當白跑一趟。如果他真的有問題——”
他沒有說完。
“如果他真的有問題,我回來能做什麽?”
“你是他女兒。你有權利把他轉走。你有權利看到他的病曆。你有權利問他們為什麽給他打鎮定劑。我一個外人做不到的事,你都能做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歎息。很長,很重,像是一個人扛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放下來喘了一口氣。
“我考慮考慮。”吳靜說。
“你沒時間考慮了。”陸沉說,“你爸今天早上被轉進去的。上一批進去的老人,最快的三天就死了。你從美國飛回來要十幾個小時。你考慮一天,你爸可能就沒了。”
“你在威脅我?”
“我在求你。”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長到陸沉以為她掛了。他盯著手機螢幕,計時器上跳動著“03:41”。訊號格跳到了三格,又跳回了兩格。
“我明天回國。”吳靜說。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很快,像是不想讓自己有時間反悔。說完之後,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
陸沉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出不來。謝謝什麽?謝謝她回來救自己的父親?這不需要謝。這是他應該做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做的。
“航班定了告訴我,”陸沉說,“我去接你。”
吳靜沒有說話。她掛了。
陸沉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螢幕。通話時長:四分十八秒。那行“通話結束”的字樣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螢幕暗了,變成了黑色。他在黑色的螢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臉——眼袋很深,臉色很差,嘴唇幹裂,像一個三天沒睡覺的人。
他把手機揣進兜裏,站起來,走出樓道。
外麵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養老院的鐵柵欄門關著,院子裏那棵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個佝僂的老人。三樓的窗戶亮著燈,白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出來。
306的燈亮著。窗簾拉著,看不到裏麵。
陸沉看了那扇窗戶幾秒鍾,然後轉身走了。
他騎上共享單車,往回走。路上的車不多,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燒樹葉的味道。他騎得不快,腦子裏在轉——吳靜明天回來,她需要看到證據,鍾馗說今晚之前給他證據,現在快七點了,鍾馗還沒有訊息。他騎了二十分鍾,到了城中村。把車停在村口,走進去。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農民房,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吵架,有小孩在哭。他走過一條巷子,又一條,到了自己住的那棟樓。
六層,沒有電梯,外牆的塗料掉了大半,露出下麵灰黑色的水泥。樓下的鐵門虛掩著——他記得他走的時候鎖了。他推開門,走進去,上樓。
四樓,401。
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
鑰匙轉了一圈,沒有卡住。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鎖孔周圍的鐵皮上有幾道細細的劃痕,像是什麽東西插進去撬過。他用手指摸了一下,劃痕是新的,金屬的毛刺還沒有被磨平。
門沒鎖。
他推開門,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屋裏很黑。他伸手摸到牆壁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管閃了兩下,亮了,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看到了。
出租屋不大,三十來平,一室一廳。客廳裏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一個衣櫃。現在這些東西都不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桌子被掀翻了,椅子倒在地上,書架上的書被扒了一地,衣櫃的門開著,裏麵的衣服被翻了出來,扔得滿屋都是。被子在地上,枕頭在地上,床墊被掀開了一角,床板露了出來。
他的電腦不見了。桌上那個位置空了,隻有一根電源線垂下來,像一根斷了的臍帶。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沒有動。
他的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很冷靜的、幾乎冷漠的確認——他們來過了。錢院長的人,或者王誌遠的人,或者那個發簡訊說“會害死很多人”的人。他們來過了,翻了他的屋子,拿走了他的電腦,翻了他的東西。
他們找的是U盤。
那個存著監控錄影的U盤。
陸沉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小小的、黑色的、印著看不懂的logo的地府U盤。冰涼的,貼著他的手指。他一直在隨身帶著。從監控室出來之後,他就沒有讓這個U盤離開過自己的身體——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頭下麵,出門的時候放在口袋裏。他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
他蹲下來,把地上的被子撿起來,抖了抖,放在床板上。把枕頭撿起來,放在被子上。把書一本一本地撿起來,摞在一起,放在牆角。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回衣櫃。桌子翻過來,椅子扶起來。
一邊收拾,一邊想。
他們拿走了電腦。電腦裏有他查的工商資訊——錢建國、王誌遠、仁愛醫療投資。但這些資訊在網上也能查到,不是秘密。電腦裏還有他的微信聊天記錄,有他跟鍾馗的通話記錄截圖,有一些他還沒刪的養老院的照片。但這些都不重要。微信聊天記錄裏沒有提地府,沒有提鍾馗,沒有提“黃泉”App——他每次跟鍾馗通話都是通過“黃泉”,那個App不會在手機的通話記錄裏留下痕跡。
他們最想要的東西,他隨身帶著。
他們沒找到。
收拾完屋子,陸沉坐在床邊,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對話方塊裏,他跟鍾馗的最後一條訊息是鍾馗發的——“明晚之前,我給你。”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十二分。
他打字:“吳靜明天回國。我出租屋被人翻了。電腦被拿走了,U盤他們沒找到,我隨身帶著。”
傳送。
已讀。
鍾馗的回複隻有一行字:“證據今晚給你。你今晚住哪?”
陸沉看了看四周。門鎖壞了,鎖不上。他不能待在這裏。他們可能還會回來。不是可能,是一定會回來。他們沒找到U盤,他們會再來。下次來的時候,可能不隻是翻東西了。
他打字:“門鎖被撬了,鎖不上。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
傳送。
已讀。
這次鍾馗沒有立刻回複。陸沉盯著螢幕,等了大概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螢幕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然後消失了,又顯示,又消失。
然後一條新訊息彈了出來。
“明早六點,你樓下的早餐店。我派人接你。”
陸沉看著這行字,愣了一下。“派人接你”——派誰?地府的鬼差?鬼差能來人間?他打字問:“派誰?”
已讀。
沒有回複。
陸沉把手機揣進兜裏,靠在床頭。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白光一閃一閃的。他看著那根壞掉的燈管,看了很久。燈管閃了最後一下,滅了,再也沒有亮起來。
房間裏一片漆黑。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像一個倒計時的鍾。
他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個小小的U盤。
冰涼的。
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