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在地府證人保護中心的第一夜,沒有睡好。
不是因為床硬,不是因為房間冷,是因為他一直在想老張說的那些話。“我能感覺到刀劃開我的肚子,能感覺到他的手伸進去。不疼,但能感覺到。”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他的腦子裏,拔不出來。他翻來覆去,床單被揉成了一團,最後他幹脆坐起來,開啟了桌上的台燈。
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半個房間。他從口袋裏掏出地府U盤,插進了桌子上的一個介麵——地府的房間裏有資料介麵,這讓他覺得有點荒誕,又有點合理。U盤裏的檔案還在,監控錄影、照片、錄音,一個都不少。他點開了一個資料夾,裏麵是鍾馗昨晚傳過來的新檔案。
仁愛醫院器官移植資料。
陸沉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越清醒。
仁愛醫院去年做了120台器官移植手術。這個數字本身不算大——市第一人民醫院一年能做三百多台。但問題不在總數,在構成。這120台手術裏,隻有40台的器官來源是“院內捐獻”——也就是在醫院裏去世的病人自願捐獻的。剩下的80台,器官來源寫的是“外院提供”。
“外院提供”是一個很模糊的說法。它可以是別的醫院轉過來的器官,也可以是從器官捐獻網路上匹配到的器官,還可以是——康寧養老院。
陸沉點開了另一個表格,標題是“外院提供器官供體年齡分佈”。資料被分成了幾檔:18歲以下、18-35歲、35-50歲、50-65歲、65歲以上。前麵四檔的數字加起來是33,65歲以上那一檔的數字是47。
47個65歲以上的供體。
他把這個數字跟全國平均水平對比了一下——鍾馗在表格下麵附了一份參考資料,全國三甲醫院的器官移植中心,65歲以上供體的比例平均不到5%。仁愛醫院是接近60%。
陸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裂縫,沒有水漬,幹淨得像一塊新的石膏板。
65歲以上的老人,器官質量普遍不好。血管硬化,組織彈性差,術後排異反應發生率高。正規的移植體係幾乎不會用——不是因為不能用,是因為風險太高,成功率太低,對醫院來說不劃算。一台移植手術的成本幾十萬,如果用了劣質器官導致失敗,醫院要承擔醫療糾紛的風險。
但仁愛醫院用了。不僅用了,而且存活率資料很好看。
陸沉點開了第三個檔案——“仁愛醫院器官移植術後存活率統計”。表格上寫著:一年存活率91%,三年存活率78%。這兩個數字比全國平均水平還高。一個用了大量老年供體的醫院,存活率比全國平均水平還高,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麽他們的醫療水平世界領先,要麽資料被人改過。
“資料被人改過。”鍾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轉過頭。鍾馗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裏還是那個保溫杯。他的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但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擦過的黑玻璃珠。
“你能不能不敲門?”陸沉說。
“這是地府,不是人間。地府沒有敲門這個規矩。”鍾馗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你看了一晚上?”
“幾個小時。”
“看出什麽了?”
“仁愛醫院的器官移植資料有問題。”陸沉指著螢幕上的表格,“65歲以上供體比例將近60%,但術後存活率比全國平均水平還高。這不合理。”
“不合理就對了。”鍾馗喝了口水,“地府法務團隊調了這些患者的後續資料——那些接受了仁愛醫院器官移植的人,術後一年記憶體活率確實是91%。但你再往後看呢?”
陸沉往下翻。表格下麵還有幾行,被折疊了,他剛才沒看到。他點開——
術後三年存活率:41%。
術後五年存活率:12%。
他的手停在了滑鼠上。
“91%的人活過了第一年,但隻有41%的人活過了第三年,隻有12%的人活過了第五年。”鍾馗說,“正常的腎移植,五年存活率在80%以上。仁愛醫院的病人,五年之後,一百個人裏隻剩下十二個還活著。”
“他們用的器官不行。”陸沉說。
“不是不行,是根本不能用。”鍾馗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灰色的天空,沒有太陽,沒有雲,隻有一片均勻的、像水泥一樣的灰。“那些老人的器官,移植到患者體內之後,一開始還能工作——因為術後有大量的抗排異藥物撐著。但藥物撐不了太久。一年之後,器官開始加速衰竭。兩年之後,大部分人的新器官已經失去了功能。三年之後,很多人重新回到了透析室、等待名單上。五年之後,大部分人都死了。”
“他們花了多少錢?”
“一個腎,四十萬。一個肝,六十萬。一顆心髒,八十萬。”鍾馗轉過身,看著陸沉,“王誌遠的仁愛醫院,靠這些‘不合格’的器官,過去三年做了兩百多台移植手術,總收入超過一個億。”
陸沉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
“那些患者知道器官的來源嗎?”
“不知道。”鍾馗說,“他們被告知,器官來自‘年輕人車禍捐獻’、‘見義勇為者’、‘匿名愛心人士’。沒有人告訴他們,他們的新腎髒來自一個七十多歲、在養老院裏被摘了器官的老人。”
陸沉想起了劉師傅。
他是在鍾馗給的資料裏看到劉師傅的名字的。一個五十歲的計程車司機,兩年前在仁愛醫院做了腎髒移植,花了四十萬。術後一直發燒,反複感染,一年後新腎壞了,現在在做透析。資料裏有他的住址和電話,在一個老小區,離陸沉的中介店不遠。
“我要去見這個人。”陸沉說。
鍾馗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在逃難。”他說,“你的出租屋被人翻了,你的電腦被人拿走了,你不知道是誰幹的——錢建國的人,王誌遠的人,還是那個給你發簡訊的人。你現在回人間,不安全。”
“我要去見這個人。”陸沉重複了一遍。
鍾馗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重,像一台老舊的機器在泄壓。
“行。但你不能一個人去。”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扔給陸沉。是一塊跟之前不一樣的玉牌,更大,顏色更深,幾乎發黑。“這個你帶著。遇到危險,捏碎。三十秒內我把你拉回來。”
“上次也是三十秒。”
“這次也是三十秒。”鍾馗說,“三十秒內如果你沒死,你就活。三十秒內如果你死了——你就死了。”
陸沉把玉牌掛在脖子上,三塊玉牌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回了人間。
出租屋跟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椅子頂在門把手後麵,空啤酒瓶還塞在門框和牆壁之間,沒有人進來過。他換了一身幹淨衣服,把U盤揣進口袋,出了門。
劉師傅住的地方叫新民裏,一個比城中村好不了多少的老小區。樓房是八十年代建的,外牆的水泥已經發黑,樓道裏的燈壞了大半,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陸沉爬上五樓,在502門前停下來,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這次重了一些。
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一隻眼睛從門縫裏看著他——眼白發黃,眼袋很重,像好幾天沒睡覺。
“你找誰?”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警惕的、不太友好的語氣。
“劉師傅嗎?我姓陸,是市第一人民醫院的誌願者,在做器官移植患者的隨訪工作。能跟您聊幾句嗎?”
門後的眼睛打量了他幾秒鍾,然後門關上了。陸沉聽到防盜鏈滑動的聲音,門又開了。
劉師傅比陸沉想象的要老。資料上寫的是五十歲,但他看起來像六十。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很深,嘴唇幹裂,眼窩凹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領口鬆垮垮的,露出鎖骨下麵一道長長的疤痕——那是腎髒移植手術留下的。
“進來吧。”劉師傅轉身走進屋裏,沒有回頭。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但東西很少。客廳裏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台老式電視機。電視櫃上擺著幾個藥瓶,大大小小,瓶身上貼著白色的標簽。地上堆著幾箱礦泉水,空瓶子裝在塑料袋裏,摞在牆角。
“坐。”劉師傅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對麵坐下。桌子上放著一本病曆,封麵磨損了,邊角捲起來。還有一張透析的單子,日期是昨天。
“劉師傅,您在仁愛醫院做的腎移植,是嗎?”
“兩年前。”劉師傅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花了四十萬。借了二十多萬,把房子抵押了。”
“術後恢複得怎麽樣?”
劉師傅沉默了幾秒。他看著桌子上那張透析單子,看了很久。
“不好。”他說,“術後一直發燒,他們說這是正常的排異反應,開了很多藥。吃了藥就不燒了,停藥又燒。反反複複,燒了大半年。後來他們跟我說,新腎可能不行了,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一年後,我的新腎徹底壞了。我又開始做透析。一週三次,一次四個小時。”
“仁愛醫院怎麽說?”
“他們說是我自己的問題。說我的身體排異反應太強,跟器官沒關係。”劉師傅抬起頭,看著陸沉。他的眼睛很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一種長期睡眠不足、身體在慢慢崩潰的那種紅。“但我查過。腎移植的排異反應,一般在術後半年內發生。我是在術後第八個月才開始發燒的。這不對。”
“你覺得是什麽問題?”
劉師傅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幾個針眼,青紫色的,像瘀青。那是透析針留下的。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那個腎有問題。”
陸沉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開啟了一張照片——不是養老院的照片,是一張普通的腎髒移植手術的示意圖。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推到劉師傅麵前。
“劉師傅,您當時有沒有問過,您的腎來自哪裏?”
“問了。他們說是一個年輕人車禍捐獻的。”劉師傅的聲音更低了,“二十四歲,男,身體健康。他們說的時候,還給我看了那個人的照片。一張黑白照片,看不清臉。”
“您信了?”
劉師傅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他不回答了。
“我需要信。”劉師傅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玻璃上,“我花了四十萬,把房子抵押了,跟親戚朋友借了二十多萬。我需要相信這個腎是好的,這個手術是值得的,我沒有被騙。如果我信了別的,我會瘋的。”
陸沉把手機收回來,放進口袋。
他沒有告訴劉師傅真相。他沒有說“你的腎來自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那個老人在養老院裏被打了鎮定劑,在還沒有完全死亡的時候被摘了器官”。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為怕劉師傅不信,是因為說出來太殘忍。一個人花了四十萬,把房子抵押了,借了二十多萬,換來的卻是一個根本不能用的腎——這真相太重了,重到陸沉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把它放在劉師傅麵前。
“劉師傅,”陸沉站起來,“謝謝您的時間。”
“你問這些幹什麽?”劉師傅抬起頭,“你不是醫院的誌願者,對吧?”
陸沉站在門口,看著劉師傅。那張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他的眼睛紅紅的,但裏麵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一種被生活打碎了太多次之後、已經不知道該怎麽憤怒的茫然。
“我是誰不重要。”陸沉說,“重要的是,您沒有錯。”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裏很暗,聲控燈壞了,他摸黑下了樓。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站在單元門口,看著外麵的天空。天灰濛濛的,像地府的那種灰,但更髒,更沉,像一塊洗不幹淨的抹布。
他掏出手機,開啟“黃泉”App,給鍾馗發了一條訊息:“見到劉師傅了。他沒說出什麽新東西,但他的狀態很不好。四十萬,房子抵押了,換了一個不能用的腎。現在在做透析,一週三次。”
已讀。
鍾馗的回複:“這就是王誌遠的商業模式。賣不能用的器官,收能用的錢。患者死了,錢不退。”
陸沉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鍾,然後把手機揣進兜裏。
他回到出租屋,鎖好門,把椅子重新頂在門把手後麵,把空啤酒瓶塞回門框和牆壁之間。然後他坐在床上,開啟電腦——不,電腦被拿走了。他忘了。他隻能用自己的手機。
他把地府U盤插到手機上,開始整理檔案。
養老院的監控錄影。器官匹配表的照片。白大褂進出臨終關懷室的視訊。老張的證詞錄音。仁愛醫院的器官移植資料。劉師傅的訪談記錄。
他把這些檔案一個一個地拖進一個新建的資料夾。資料夾的名字叫“證據”。
然後他給這個資料夾加密。密碼:laowu0615。
老吳的生日。六月十五日。
他盯著這個密碼看了幾秒鍾。老吳現在還在臨終關懷室裏,不知道怎麽樣了。吳靜說今天回國,航班沒有告訴他,他也不知道幾點到。他能做的隻有等。等吳靜落地,等鍾馗的證據,等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機會。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燈管還是壞的,房間裏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橘黃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團模糊的火焰。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裏是劉師傅的臉,紅紅的眼睛,沙啞的聲音:“我需要信。”
陸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在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重。不是倒計時的鍾聲,是一個人在敲門。敲一扇他不知道怎麽開啟的門。
門外有人在等他。
老吳。老張。劉師傅。還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死了的、不該死的人。
他們在等他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