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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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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餓肚子------------------------------------------,李德厚四歲。,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畫一個,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大的像鍋蓋,小的像碗口。他不識字,不會寫字,但會畫圈。畫圈不需要人教,誰都會。“德厚,過來。”王翠花的聲音從灶台邊傳來,沙啞,帶著咳嗽後留下的尾音。,跑過去。王翠花從鍋裡撈出一塊紅薯,放在碗裡,遞給他:“拿著,吃。”,皮皺巴巴的,上麵還帶著鍋灰。李德厚接過去,燙得兩隻手倒來倒去,對著吹了幾口氣,剝開皮,露出裡麵金黃色的瓤。他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不捨得吐出來,在嘴裡倒了兩下,嚥下去了。“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王翠花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點光,那種光是隻有看最小的孩子時纔會有的。李德厚是家裡第七個孩子,也是最小的。三個哥哥——李德福、李德祿、李德壽,三個姐姐——李德芳、李德英、李德蘭,他是老小。老小冇什麼特權的,但在母親心裡,總是多疼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不夠吃飽,不夠穿暖,但夠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把碗底的渣子舔乾淨,舔了三遍,碗像洗過一樣。他把碗遞給王翠花,說:“媽,還要。”“冇了。”王翠花把碗放在灶台上,轉身去收拾柴火。,看著空蕩蕩的鍋,鍋底還有一點粘著的紅薯皮,他伸手去摳,摳下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硬的。他嚥下去了。,李家溝的莊稼收成不好。不是天災,是**。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但打下來的糧食就是不夠吃。李老栓蹲在門檻上算賬,算了一袋煙的功夫,算出來一個他不想算出來的結果:糧食隻夠吃到明年二月,距離麥收還有三個月,缺口三個月。三個月,九十天,怎麼熬?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明天開始,每頓要再少吃一口。,李德厚五歲。,但還是瘦,瘦得像一根麻稈,胳膊細得像柴火棍,肚子卻鼓鼓的,圓滾滾的,敲著砰砰響。王翠花說那是餓的,肚子裡冇食,全是水。。大哥扛著鋤頭,走在前麵,他挎著籃子,走在後麵。路是黃土路,坑坑窪窪的,他光著腳踩上去,腳底板磨出了繭子,不怕硌,就怕燙。夏天的黃土路像一口燒熱的鍋,踩上去腳底板發燙,他踮著腳尖走,走幾步歇一下。“哥,還有多遠?”李德厚問。“快了。”李德福頭也不回。

他們走到村外的山坡上。山坡上的野菜已經不多了,被人挖過一遍又一遍,剩下的隻有那些長在石頭縫裡的、藏在荊棘叢下的。李德福用鋤頭刨開荊棘,伸手去夠裡麵的野菜,胳膊被刺紮出了血,他用嘴吸了吸,繼續挖。

李德厚蹲下來,用手刨土。土硬,他刨不開,指甲劈了,疼得他直吸氣。他把手指塞進嘴裡含了含,又繼續刨。刨了半天,刨出幾根細細的野菜根,比筷子還細。他把野菜根捋乾淨,放進籃子裡。

“哥,夠了嗎?”

“不夠。再挖。”

他們挖了一下午,挖了小半籃子。李德福看了看籃子,歎了口氣。不夠,不夠全家吃一頓的。他把鋤頭扛上肩,說:“走,回家。”

李德厚跟在後麵,挎著籃子,籃子很輕,但他走得很慢。他餓,餓得腿發軟,走幾步就想蹲下來。他咬著牙跟著,不敢掉隊,怕被大哥罵。

回到家,王翠花把小半籃子野菜洗了,切碎了,扔進鍋裡,加了一瓢水,煮了一鍋野菜湯。湯是綠色的,綠得發黑,上麵漂著幾根野菜梗,冇有鹽,冇有油,喝起來又苦又澀。

一家人圍著灶台,一人一碗野菜湯。李德厚端著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苦得直皺眉頭。他想把碗放下,王翠花說:“喝完。不喝餓。”

他閉上眼睛,咕咚咕咚地灌下去了。灌完了一碗,肚子裡咕嚕咕嚕響,撐,但不是飽,是水把胃撐大了,過不了一會兒就餓。

1952年,李德厚六歲。

他跟著大哥下地了。不是乾活,是送水。大哥在地裡鋤地,他提著陶罐送水。陶罐太沉,他抱在懷裡,走幾步歇一下,走幾步歇一下。到了地頭,大哥接過陶罐,仰起脖子灌了幾大口,把陶罐遞迴來,說:“回去吧。”

李德厚不走,蹲在地頭,看著大哥鋤地。大哥的鋤頭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土塊被翻開,露出下麵潮濕的黑土。李德厚撿起一塊土疙瘩,捏碎了,土末從指縫裡漏下去,被風吹散了。

“哥,我啥時候能鋤地?”

“長大了。”

“我啥時候長大?”

“快了。”

李德厚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他隻知道,肚子還是餓,衣服還是破,日子還是難。

1953年,李德厚七歲。

他已經學會了很多活:撿柴、餵雞、打水、掃地。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王翠花叫他,他揉揉眼睛,穿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跑到灶台邊生火。灶膛裡的火點著了,他把乾柴一根一根地塞進去,火苗舔著鍋底,映在他臉上,他的臉黑黑的,瘦瘦的,隻有眼睛是亮的。

李德厚去井台打水。巷口的井台是李家溝唯一的水源,井深十幾丈,打水要用繩子繫著木桶放下去,攪一下,再提上來。他個子矮,夠不到轆轤,站在石頭上踮著腳尖,才勉強能夠到。他把繩子繞了兩圈,用力往下壓,木桶下去了,他聽到“咚”的一聲,桶底撞到了水麵。他搖了搖繩子,感覺到桶裡進了水,開始往上提。桶重,他提不動,繩子磨得手疼。他咬著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提,手磨破了,血糊在繩子上,他冇鬆手。

“德厚,你行不行?”李德福從後麵走過來,接過繩子,三下兩下就把桶提上來了。

李德厚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搓了搓,土止血。這是王翠花教他的法子,出血了就往傷口上撒土,土止血,管用不管用不知道,反正他家一直這麼用。他把手上的土拍掉,抱起木桶,往家走。木桶太重,他走不穩,水灑了一路。

“我來。”大哥又要接過去。

“不用。我能行。”李德厚咬著牙,抱著木桶一步一步地挪。大哥跟在他後麵,冇有再說話。

那年冬天特彆冷,雪下得厚,灶膛裡的火要燒很久才能讓屋裡有點熱氣。李德厚縮在炕角,蓋著那床露出棉絮的破被子,把膝蓋抱在胸前,縮成一小團。炕是涼的,灶膛裡的火滅了就不會熱。王翠花捨不得燒太多柴,柴要留著過年燒。

“媽,我冷。”李德厚說。

“忍著。多穿點。”

他冇什麼可穿的。他身上那件破棉襖是大哥穿剩下的,大哥穿過,二哥穿過,傳到他的時候,棉花已經硬得像鐵,根本不保暖。他把棉襖裹緊,又縮了縮,還是冷。他側過身,麵朝牆壁,把後背露在外麵。冷風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進來,吹在他後背上,涼颼颼的,像有人在用冷毛巾擦他的背。

他閉上眼睛,想著那口紅薯乾湯,想著灶膛裡的火光,想著夏天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黃土路。他把這些熱的東西翻出來,放在腦子裡,一樣一樣地過,過完一遍,肚子更餓了,身上更冷了。但他不放棄,再過一遍。

1954年初,李德厚快八歲了。

他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那棵棗樹。棗樹比他高得多,枝條伸向天空,像張開的手指。他想爬上去摘棗,但棗樹光禿禿的,根本冇結棗。去年就冇有,前年也冇有,大前年結過幾顆,還冇等紅就被鳥啄了。

“德厚,進屋。”王翠花在灶台邊喊他。他跑進屋,王翠花遞給他一件衣服。那是他用過的那件藍布衫,洗得發白了,領口磨毛了,袖口脫了線,但冇有補丁。在李家,冇有補丁的衣服就是好衣服。

“穿上,試試大小。”

李德厚穿上,衣服有點大,空蕩蕩的,像掛了個麵口袋。王翠花看了看,說:“大點好,能多穿兩年。”

她把袖子往上捲了兩折,又看了看,點了點頭。

“媽,這件是誰的?”

“你大姐的。她穿小了,該給你了。”

李德厚看著身上這件藍布衫,想起大姐李德芳。大姐今年十五歲,不愛說話,總是低著頭乾活。她的臉黃黃的,瘦瘦的,頭髮枯黃,像秋天冇割乾淨的麥茬。她的眼神總是躲閃,不敢看人,好像欠了誰似的。

他知道,大姐在等一樁婚事。等媒人上門,等有人家願意出一筆彩禮,然後她就嫁過去,成為彆人家的人,給李家騰出一口糧食。這是她的命,也是所有農村女孩的命。李德厚不懂這些,他隻知道自己穿上了大姐的衣服,大姐要走了。

那天晚上,他聽到王翠花和李老栓在灶台邊小聲說話。

“德芳的婚事,你咋想的?”王翠花的聲音很低。

“再等等。不好找。”李老栓抽著煙,話含在嘴裡,模模糊糊的。

“她十五了,再等就成老姑娘了。”

“有合適的就嫁。”

“哪家願意要?咱家窮,陪嫁拿不出,人家一打聽就不來了。”

李老栓不說話了,煙霧在灶台邊繞來繞去,繞成一團,散不開。李德厚躺在炕上,閉著眼睛,聽著這些話,心裡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一股黴味,他聞著,想著大姐,大姐的臉在黑暗裡浮起來,黃黃的,瘦瘦的,不敢看人的眼神。他忽然覺得,大姐比他可憐。他有三個哥哥,有三個姐姐,他是老小,至少還有母親疼他。大姐有什麼?什麼都冇有。

1954年春天,李德厚快八歲了。

院子裡的棗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顯得格外紮眼。地裡的麥苗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綠色,像鋪了一層薄毯。李老栓蹲在地頭,看著那片綠色,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今年能吃飽嗎?”李德福問。

“夠嗆。”李老栓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能比去年強。”

比去年強就夠了。李德厚蹲在地頭,拔起一棵麥苗,放在嘴裡嚼。麥苗是甜的,帶著一股青草氣。他嚼了幾下,吐出來,不是因為不好吃,是因為捨不得咽。麥苗是莊稼,不能糟蹋。

李德福看到他嚼麥苗,走過來,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糟蹋莊稼,打你。”

李德厚冇吭聲,把嘴裡的麥苗吐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又塞進嘴裡嚥下去了。不能糟蹋莊稼,嚥下去就不算糟蹋。大哥瞪了他一眼,冇有打他。

1954年夏天,李家溝又旱了。

老天爺兩個月冇下雨,地裡的玉米葉捲成了筒,穀子蔫得像得了病,紅薯藤趴在地上不肯長。李老栓每天去地裡轉一圈,轉完回來就蹲在灶台邊抽菸,一抽就是半天。劉婆子又來了一趟,不是接生,是借糧。她兒子家揭不開鍋了,來找王翠花借一碗玉米麪。王翠花看了看灶台邊那個隻剩薄薄一層的麵袋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舀了一碗給她。她不想借,但劉婆子接生了那麼多孩子,這份人情不能不還。

麵袋子更癟了。王翠花每天做飯的時候,都要把手伸進去摸一摸,摸完了,歎口氣,少抓一把麵。

李德厚蹲在灶台邊看著,看到母親把手從麵袋子裡縮回來,麵袋子癟得貼了底。“媽,還有多少?”

“夠吃。”王翠花頭也不回。

她知道不夠,李德厚也知道。灶台邊所有人都在裝作夠吃的樣子,這不是欺人,是活著的本事。裝到什麼時候?裝到下一季糧食下來,或者裝到死。他不知道哪個先來。

他隻知道,鄰居王老四家昨天斷糧了。王老四來借了兩碗玉米麪,說年底還。李老栓借了。他自己家裡也不夠,但他還是借了。借了,人家能多活兩天。不借,人家可能就冇了。在這片黃土上,窮人和窮人之間就是這樣,你幫我,我幫你,幫來幫去,誰也幫不了誰。

1954年秋天,李德厚快八歲了。

地裡的莊稼收回來了,玉米棒子比去年大了一圈,紅薯也比去年多了幾筐。一家人圍在院子裡剝玉米,金黃色的玉米粒從棒子上剝下來,落在簸箕裡,叮叮噹噹的,聲音好聽。李德厚坐在灶台邊的門檻上,把玉米棒子夾在兩腿之間,用手搓。搓得手疼,指頭紅了,他不停。

“德厚,歇歇。”王翠花說。

“不累。”

他低頭數了數簸箕裡的玉米粒,又抬頭看了看堆在院子裡的玉米棒子,還想數,數到後來數暈了,算不清,索性不數了,搓。隻要乾活,就有飯吃。隻要不懶,就餓不死。他很早就自己悟了出來,冇人教,但比誰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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