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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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雲空自打昨日將那兩顆丹丸給了那個年輕道士,心裏就不甚踏實。
今天早上他掐指一算,自己當初叛出師門,從春辭觀裏偷出的兩儀丹,竟然還是要回到春辭觀裏。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那韋菩薩既不是純粹的道門中人,也應不了師傅的那句讖語,怎的就被師傅收做徒弟了?
他們“晴空一鶴”四個師兄弟,他下山最早,與春辭觀以及其他同門再無聯係。
藍狸貓皮的道長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膀。
道長話不多,大多數時候兩人的去向都任由曹雲空選擇,他本來打算早上冒險去春辭觀探探究竟。
“楚人有涉江者,其劍自舟中墜於水。遽契其舟。”
不管舟怎麽移動,寶劍還在原處!
曹雲空頓時鬆了口氣,隻要這兩儀丹一日不回春辭觀,師傅的修行就一日不得圓滿。
老道長仍舊閉著眼睛,不再言語,任由曹雲空拉著他,去昨日之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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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清早。
老舊的小區門衛室裏,一個孩子被“嗦嗦嗦”的聲音吵醒。
一個與他身穿同款軍大衣的大和尚,大剌剌地坐在他對麵的桌子上,手裏捧著一碗麵,正把桌子上另一個碗裏的最後一塊雞肉夾起來。
樹上認得那兩個碗,一個是昨天晚上自己沒捨得吃的雞肉,另一個應該是焦姐姐今早端過來的。
小孩子火氣十足,跳下椅子,直接破口大罵。
“你這天殺的大和尚!偷吃偷到你小爺頭上來了!和尚不是不能吃肉嘛?你嗯啊的怎麽又偷吃東西又吃肉?”
哪知道這老和尚就是個無賴,趕緊把雞肉在嘴裏嗦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筷。
“你聽誰說和尚不吃肉的?”
“故事裏不都說和尚不吃葷腥?”
老和尚根本不講道理,這一下可把小樹下問的有些懵了。
“我又不是和尚。”
“老和尚”解開軍大衣,露出裏麵的青藍色大褂。
樹上再看他的頭上,沒有戒疤,細看還是有頭發的,隻不過都是些貼著頭皮的童子軍,這才知道他可能是個道士。
“我啊,其實是個說相聲的。”
樹上當場就不幹了,上前就要去奪“老和尚”身邊的碗。“老和尚”眼疾手快,把兩個碗舉過頭頂。
樹上急得直跳腳,他眼神凶狠,就要掉出眼淚來。
你拉我扯,一張照片從“老和尚”軍大衣裏掉出來,“老和尚”神情慌張,樹上趕緊蹲下拾起來。
照片裏是一個還有頭發的“老和尚”,穿一身軍大衣,比眼前的他年輕二十多歲,手裏牽著一個小孩子,小孩子擺著張臭臉。
樹上愣住了,那是自己,他轉過頭再仔細看這個“老和尚”。
記憶裏自己是有爸爸的,但他怎麽老了這麽多。
他再抬起頭,“老和尚”臉上哪還有什麽戲耍的神情,正一臉溫柔的看著他。
“……爹?”
他試探著叫了一聲,希望不要得到任何回應。
“老和尚”眼神愈發溫柔,嘴唇直打哆嗦。
“我就說這AI還是太好用了。”
樹上不再掙紮,他眼神失去了光彩,轉過身走到角落裏,緩緩蹲下,把腦袋插到兩腿中間。
郭大掌教這下知道自己玩砸了,趕忙跳下桌子來看這受傷不輕的小孩。
當初華朋雲那小子真以為自己是說相聲的,在那一步就跟自己上了山。
他不是很會安慰孩子,右手一翻,一個盛著小半碗雞肉的碗被他招到手中,在樹上麵前晃了晃。
樹上眉頭緊鎖,仍是不為所動。
他又左手一翻,一本泛黃的舊書出現在手中,他暗叫一聲不好,趕忙又一翻手,另一隻碗出現在他手裏,麵條滿滿的,沒有坨。
樹上滿臉驚訝,他分明是看著這“老和尚”把東西吃完的,怎麽又突然都變出來。他顧不得流眼淚,使勁揉了揉眼睛。
“想學啊你?我教你啊。”
“老和尚”滿臉驕傲,正在等那句理所當然的回應。
“嗦嗦嗦……”
“老和尚你是道士吧?咽,當了道士是不是就不能吃肉了?”
樹上早就趁機搶過了“老和尚”手裏的碗,自己端著一個,另一個放在地上,他把筷子在衣服上隨意抹了抹。
事到如今,先吃飯吧。
“嚴格意義上來說,咱們正一派係的道士,是可以吃肉的。”
“老和尚”恢複了之前的一臉溫和,他哪裏是什麽正一道士,他們這種正統的全真道士,是嚴令不許吃葷的。
“其實不吃肉最好,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讓一個女孩子來養活自己,焦姐姐家裏也不是很寬裕,要是被他未來的男人知道自己還要養一個拖油瓶,那多不好。”
小樹上腮幫子鼓鼓的,眼神堅毅,他決定這是他最後一次吃肉了。
“老和尚”頗為驚訝,一邊打量他一邊點頭,這小孩子雖然從小失去了爹孃,但被人照顧的很好,身體健康,心智也堅定,是個好苗子。
“從此以後,你就跟我姓吧,名字也不用改了,就叫趙樹上,如果覺得土,就把樹改成述,你命裏缺木頭,不能再改動了。”
趙樹上又一次呆住了,筷子從他手裏掉落下來,他默默地把碗放在一邊,上前抱住老和尚的雙腿。
他的爸爸確實姓趙。
“我叫郭碧霄,是個道士。”
老道士挺直腰板,正要摸他那不存在的鬍子。
他突然間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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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展現場,氣氛早已降到冰點,三花貓打扮的少女早就被青衣男子拉到身後。
譚不貧聽完手下匯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他眼見這周圍都是些美人胚子,自己又有三十個手下在這裏,可不能丟了麵子。
他招了招手,八個黑衣青年趕緊分散出去,守住各個大門,防止有人走漏風聲。
又有三個青年眼神狠厲,脫下身上的廉價西裝,內裏竟然都身著短打,就要朝盧俊忠撲過去。
盧俊忠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拉開一個拳架。
隻見他並步站立,沉肩墜肘,頭往上頂,目視前方。
氣沉丹田。
他左腳迅速向前邁出一步,右腳隨之跟進半步,前腿弓,後腿蹬,兩腳作剪刀狀。
計算著距離,他雙手自然放鬆,五指微屈,手腕下垂。
左手在前,與鼻子平齊,右手護在左肘內側。
真是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
眼見得三人直衝到麵前,他聚精會神,驟然發力,如熊咆哮。
——嘭——
三人頓時如遭雷擊,被瞬間擊退,疼的在地上打滾。
——“好!”
周遭沉默片刻,一陣叫好。
譚不貧隻覺得點子有一點硬。
自己手底下最能打的幾個今天都還在局子裏待著,但是自己也不是一點門麵都沒有了。
——嗖
他一打眼色,一個長發男子手拖長棍,一個翻身就要直取那大漢麵門。
盧俊忠步法再變,雙手從身體兩側向上抬起,手心相對,然後依次經頭頂、麵前、胸腹向下按至丹田,微微蹲身。
他隨即起身,雙手向前上方撲出,手心向前下方,如鷹捕食狀。
一隻手在前如鷹嘴,銜住長棍,另一隻手在後,護住肋部。
鷹捉!
盧俊忠身後那個黑衣人暗暗驚訝,抬起自己一隻袖子,裏麵有一隻布滿鱗片的爪子。
長發男子身形擰轉,卻怎麽也抽不出被盧俊忠一手扣住的長棍,他目光朝周圍一掃,頓時暴喝出聲。
——“嗬!”
這一聲頓時吸引了全場大多數人的注意力。
——嗤——
一個手持短柄砍刀的男子從盧俊忠左側跳了出來,砍刀開刃,有破風聲。
譚不貧神色恢複自然,咱們這幫小弟招式雖然老套,但亂拳能打死老師傅,一旦托大,練家子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韋三洲斜倚在一根柱子上,死死盯著那個黑大漢,跟那黑臉漢子一樣,他自己一點出手的**都沒有。
那北方漢子接連兩次出手,都是用的龍都那邊心意**拳的架子,還都用的起手式。
這心意**拳可以以守為攻,以攻為守。
應該是萬無一失。
——噗——
手持砍刀的男子作勢就要劈下,突然自己撒開砍刀,另一隻手一把土灰當頭灑下。
——嗖——
盧俊忠感覺身體右側一條鞭子突然抽來,正對麵的棍尖也突然無規律地扭動,從他手裏抽出,直衝麵門。
焦采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危險臨頭,盧俊忠閉上雙眼,重心後移,一手起螺旋纏絲勁,一手擰轉握住長棍,長棍被牽引地不住抖動,並被動牽引鞭子纏繞其上。
兩端兩人都感覺有大力拖拽自己,互相僵持住了。
——呼——咚咚咚咚——
纏絲勁帶起一股氣流,將所有土灰全部捲了進去,盧俊忠一揮手,把它們全部丟擲,土灰化成十數個小土球,正打中其他十六個黑衣人。
他又伸手一探,持刀男子被他摘在手裏,輕輕一拋,直丟給不遠處的黑臉漢子。
太極!
被韋三洲拉著的小胖子眼前一亮,暗自拍手。
陳氏太極!
——嗒嗒嗒嗒——
譚不貧微微眯眼,雙手接住自己的小弟,在他身上連拍四下,小弟身子仍然微微旋轉,是慣性使然。
還有太極推手!
身穿軍大衣的光頭老道士脖子上騎著個身著同款的小孩子,遠遠站在戰場外圍。
小孩子哪裏看得懂現場的局勢,他自顧自地在人群裏尋找他的焦姐姐,遠遠看見四個女孩子站在一起。
不對!焦姐姐怎麽穿了那個青狐狸的衣服?
他就要從這便宜師傅頭上爬下來,卻被老道士一把按在肩上。
華朋雲一會兒也消停不得,眼看韋三洲沒有出手的意思,又開始東張西望,突然回頭看見一個熟悉的麵孔。
他掙脫韋三洲的手,雙手高高舉著,朝老道士跑過去。
“爹!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臭小子還不趕緊從師傅脖子上下來。
換我上去!
趙樹上一臉錯愕,隻見老和尚一手把他提到一側肩上,一手就要去提那飛奔過來的小胖子。
“誒!——嗯?”
老道士伸手一提,腰先告起狀來,自己閉關這些年,這小胖子的肚子怕是一刻也沒閑著。
“——嘿!”
他深吸一口氣,還是提不起小胖子,隻好把趙樹上又放回脖子上,然後把小胖子背在背上。
小胖子根骨變重了。
小胖子從兩件軍大衣的縫隙裏探出個頭,緊貼著趙樹上,把小孩兒搞個怪不好意思。
“爹,你這從哪裏又給我撿了個弟弟。”
華朋雲一手扶著老道士,另一隻手就要去取他衣襟裏的老舊書籍。
——啪
然後他的手被老道士一巴掌拍開。
“你這孽徒,在外麵應該叫我師傅,讓其他小姑娘聽了,成何體統?我一個還沒有娶過親的老男人……”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爹。”
見師傅又要開始搖頭晃腦,小胖子趕緊讓他打住,然後戳了戳老道士腦袋,伸出胳膊,手指在幾個漂亮女生那邊畫了個圈。
“爹,他們一會兒要幹嘛?”
老道士其實眼神不好。
他看到自己劣徒不懷好意的眼神,然後掃了眼那人群中的黑臉漢子和高顴骨女子,說了句人生哲理。
“人這一輩子,別跟自己較勁,也別跟別人鬥氣,活得明白,比啥都強。”
“爹你說人話!”
小胖子見老道士不接招,又是一陣搖晃,甩的趙樹上隻好死死按住老道士的腦袋,老道士連連告饒。
“行了行了,要不是法律不允許,我早幹死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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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內,隨著越來越多視線的匯聚,高顴骨的女子慢慢往後退。她前段時間在這江城,乃至全國,都是出了名的,這時候如果再出風頭,被人認出來,可就要打亂自己的計劃了。
譚不貧也不是神經大條的蠢貨,眼見得身旁女子就要離開,自然不會以為是自己丟了麵子。
但女子好走,他卻是騎虎難下。
自己既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施展術法,也不好貿然出手。
那個昨日跟自己交過手的半拉道士手攜重器。旁邊還一個青衣小白臉,聽說出手也很刁鑽。
眼下自己手下的一幫嘍囉吃了虧,正好有了理由躺在地上不出力。
正在他猶豫間,北方漢子身後一襲黑衣轉身突然上前,她屈指如鉤,正要去取那盧俊忠的後心。
韋三洲暗道不好,他已然來不及出手,但他無意間看見一個老道士。
老道士揮了揮衣袖,全場突然鴉雀無聲。
除去少數人,圍觀人員被一一定住了。
高顴骨女子下顎被一隻摺扇抵著,一個月白裙的高挑女子,脖子上係著紅色飄帶,正手握扇柄,眯著眼看她。
“我想我們之間有點浪漫的事可以談一談。”
她莫名的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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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大概是三年之前,江城的老城隍好像修為一日不如一日,金身就要趨於崩潰。
照壁上的貪獸很擔心他,每日幫他分擔那些心不夠誠的香火。
一個小道士拉著一個更小的道士,指著那無甚豔麗色彩點綴的貪獸,跟他說:
“這是麒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