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最難射，一日而落九烏，言羿之善射也。後以為羿射落九日，非是。
——————
吉利鐵鍋燉，老闆侯繼早早地開啟卷簾門。
他們家以前叫做吉利粥鋪，高祖父侯利濟老爺子在時，親自定了規矩：
隻要侯家沒有敗落，就一定要堅持每日施粥。
這幾年江城的乞丐少了很多，但侯繼依然煮了一大鍋粥，他做事喜歡親力親為。
今天門外隻躺著了一個乞丐，他的飯碗好像徹底風化了。
老乞丐在自家門外待了十多年了，那時候侯繼剛剛接手店鋪。他用的一次性碗，就是自己給他的，也沒換過多少次。
每次自己給他用新碗，他大多都會把粥或者剩菜倒在破碗裏，再把新碗遞回來。
老乞丐是個性子執拗的人。幾年前，侯繼曾提出給他路費，讓他回家去。
老乞丐拒絕了。
老乞丐也很少收錢。
三年前，第二個乞丐來到這裏住下，他腿上裹著厚厚的衣服，隻有在夜裏才會爬過來，早上早早地吃完粥就離開。
裹著腿的乞丐是那種白天要麵子，晚上又極其放得開的人。每到夜裏，店裏客人來往的多了，他就在那裏拜這拜那，求爺爺告奶奶。
沾他的光，老乞丐的碗裏有時候也會落下幾個硬幣。
今天那裹腿乞丐不在門口，卻是讓侯繼有些意外。
侯繼拿出一個新碗，盛了滿滿一大碗粥，那老乞丐那麽瘦，一碗粥足夠他暖和身子了。
就是這往後日子越來越難熬，不知道老乞丐還能熬過多久。
他蹲下身，把粥碗放在離老乞丐三掌遠的地上，怕他一會兒翻身打翻了。
老乞丐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一個青衣高帽的男人，手裏牽著一條鎖鏈，鎖鏈拴著的，是一條身上生著梅花斑點的老狗。
青衣人告訴他，自己本是三日前就該來取他性命的。
但有好心人買了他的命，如今他還有三百九十七天可以活。
“你那多年以前走失的孫女，如今嫁人了。她不記得自己是在哪裏被人帶走的，但還記得自己的家。”
夢裏的老乞丐熱淚盈眶，他朝青衣男子不住地磕頭，每磕一次，那條老狗的牙就會脫落一顆。
青衣男子沒有阻止老乞丐，老乞丐也沒有細數。四十一聲響後，老乞丐抬起頭，青衣男子身影早就不見。
梅花老狗低伏在地上，雙爪搭在鼻子上，滿臉淚水。
“早點回家去吧。”
青衣男子的聲音順著長長的鎖鏈，遠遠傳來。
然後塵歸塵，土歸土。
如果有人告訴你隻剩四百天可活，你會做什麽？
一百個人可能有一百零一種答案。
該回家了。
老乞丐抹了把臉，不再去看那條老狗，他轉過身，麵前是一碗熱乎乎的米粥。
老乞丐坐起身，端起新的粥碗，淚水沿著顴骨和法令紋滴入粥裏。
鹹粥也好喝。
他喝完粥，怔怔地盯著這家店。
他的塑料碗裏其實有過幾次數額不等的鈔票，都被那裹著腿的乞丐拿走了，他也不記得總共有多少錢。
那時候心裏想的，是自己是不是可以早點餓死，然後就不用在這孤零零的等，等到孫女哪天路過，發現自己成了一個老乞丐。
原來她都不記得這裏。
他把用過的新碗遞回給侯老闆，佝僂著走回到自己經常倚靠的柱子旁邊。
他轉過身，跪下，給吉利鐵鍋燉這個招牌磕了個頭。
好人一生平安。
他抬起頭，四張紅色的紙錢蓋在那破舊的塑料碗裏。
他知道，身上的三個硬幣，應該是被取走了。
——————
焦采薇像往常一樣，起了個大早。
雖然是週末，但她還是跟學生家長又請了一天假。
她擔任家教的是一戶好人家，知道她家情況特殊，還給她加了時薪，家裏經常有不小心多做的飯菜，也會讓她晚上帶走。
她此刻正躺在媽媽懷裏。
媽媽不會再犯瘋病了。
但白大哥說，要想讓媽媽恢複正常，還需要找到一種狗頭魚。
“這狗頭魚以前種群很大，生活在古時候三晉地區的諸懷河裏，如今幾乎滅絕了。”
《三哼經·北山經》記載，諸懷之水發源於古北嶽山，向西流入囂水，水裏有很多狗頭魚，會發出嬰兒一樣的叫聲，吃了他們能夠根治癲狂。
焦采薇非常佩服白大哥的學識。白大哥說這狗頭魚又叫鮨魚，發出的聲音能讓發瘋的人想起自己的孩子或者兒時的記憶，是娃娃魚的祖宗。
其實她已經很滿足了，母親雖然還是不能正常思考，但現在最起碼像是認得自己了，也不再時不時地吵鬧。
白大哥說，建康城有一個萬藥齋，萬藥齋的老闆是個喜歡收集各類藥材的。等他哪天路過建康，會給她問一下。
她莫名地相信白大哥。
他會不會是無所不能的？
“咳咳……”
廚房裏傳來一陣咳嗽聲，然後就是一陣敲鑼一樣的聲音。
꒰๑•⌓︎•๑꒱ᵎᵎᵎ
“……”
焦采薇連忙從床上爬起來，開門直奔廚房。
一股白煙撲麵而來，本來昨夜就哭腫的眼睛，現在更是快睜不開了。
屋子裏依稀能夠看到一個人影，那人原本手忙腳亂，見她進來，立刻負手而立，另一隻手扇起扇子。
——呼
然後，那鍋裏的火燒的更旺了。
“咳。”
“咳咳。”
“白大哥你先出去吧，咳咳，這裏我來就好了。”
焦采薇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一本正經的白大哥，趕緊將他請出去。廚房裏煙火氣十足，他卻是穿的纖塵不染，像一個走錯畫的小灶神。
陸青瑜強裝高冷，微微點頭，繃著臉出了廚房。
焦采薇看見一個影子倚在門上，然後滑坐到地上。
“——噗嗤，咳咳咳咳。”
焦采薇偷笑出聲，又吸了一口濃煙，臉都嗆紅了。
她趕緊開窗通風，然後把燃氣關掉，用鍋蓋蓋上鐵鍋。
還好白大哥沒往鍋裏下食材。
陸青瑜癱坐在門外，心想著自己在人間的人設可能就要崩了。
他取出三炷香，正準備打響指，卻看見房間裏的婦人正一臉微笑地看著自己。
罷了罷了。
後麵把焦氏婦人的靈魂補全，少不了要再消除兩人的記憶。
但那貪獸本事再大，應該也無法傷害別人的靈魂，恐怕這件事的背後還有其他古怪。
會不會跟那姓牛的有關係？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
那李神廚的做飯技藝，怎的走了一趟陰間，再回來就不靈了？
難道他教我的是陰間版？
陸青瑜心思跳脫，他站起身，走到客廳窗戶旁邊，用扇子撥開那裏晾掛著的月白色漢服，往外看。
一絲小火苗從扇骨飛出，圍著漢服不停打轉。
門衛室裏的小孩子蜷縮在椅子上，他睡的死死的，但一點也不冷，一黑一白兩色陰陽魚正在他的眉心旋轉。
昨天夜裏氣溫驟降，其實應該死兩個人的。
——————
韋三洲睜開眼睛，他記得自己應該是差點成了那貪獸舌尖上的美味。
他暗暗握拳，又環顧四周。
他的降魔杵平躺在案幾上，房間裏陳設簡單，有檀木香。
自己應該是被這春辭觀撿回來了吧，自己的親親好道友閻飛鶴，肯定給他們看過自己的英俊麵孔。
韋三洲從門口水桶舀了一瓢水，倒在盆裏，水盆裏映出一個黑臉漢子。
韋三洲先是一愣，然後趕忙洗了兩把臉，雙手合十。
真是無量天尊無量天尊，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他突然想起一事，摸了摸胸口，發現少了兩顆丹丸。
那是昨日經過漫展，一個一手牽著個藍皮大狸的小眼漢子遞給他的。
漢子穿著古怪，裏麵是一身紅色長袍，外麵卻套著一件橙色條紋T恤，上麵印著三個英文字母“D Y S”。
漢子穿一雙布鞋，束腿。
那漢子大概是個性子毛躁的，嫌那行纏解著麻煩，竟然把手從褲腰伸進去，彎下腰一陣摸索，掏出一黑一白兩個丹丸。
漢子告訴他這可能是他的一樁機緣，但若是緣分未到，兩顆丹丸很快就會離開他。
韋三洲仍然記得當時周圍那群人異樣的眼光。
但他識貨，這東西並不是什麽魔丸，說不定還能開啟自己身上某些禁製。
“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
韋三洲心情釋然，決定將這筆賬暫時記掛到那貪獸頭上。
這天上地下如今都不太平，它可千萬別再成了誰的坐騎。
推門而出，一群道士正在上早課，一個圓滾滾的小道童一板一眼，正在解讀道藏本文類。
韋三洲看的頭大，繞開諸多道士，不知不覺走到春辭觀的大寮。
一個燙著卷發的老道士正在切菜，有個小胖子在一邊偷喝鹵子。
不多時，老道士給韋三洲端上一碗八寶素麵，還有一碟子“香煎糍粑魚”。
老道士順勢坐在韋三洲對麵。
“你見過曹雲空那小子了？”
韋三洲向老道士打了個道門稽首，老道士生的慈眉善目，目光神完氣足。
“回稟師叔，您說的應該是閻飛鶴的二師兄，曹師兄吧。”
老道士輕輕點頭，示意韋三洲繼續說。
“我昨日初到江城，在那人群匯聚的漫展上，應該是遇到了曹師兄，彼時他正跟一個藍色狸貓服的……額，想來也是個道士，在一塊。”
“曹師兄給了我兩顆丹丸，並告誡我此物與我，還是要隨緣。”
老道士之前還連連點頭，突然眉頭一皺，厲聲嗬斥。
“——孽障，去你的吧！”
韋三洲驚起一身冷汗，正要起身，卻見到那個小胖子從灶台上滾落下來，一溜煙跑出去了。
“掌門師兄今日早早出關，給自己卜了一卦。他說自己命裏當有七個徒弟，然後才能圓滿。”
“他去門頭端詳了你一炷香，後搖頭出來。說名字也不對，年齡也不對，然後下山去了。”
晴空一鶴排雲上。
老道士點到即止，韋三洲也知道自己與春辭觀有緣無分。而且自己本來也不是那種安安心心在一個地方落腳的，所以並無太多介懷。
“於師叔，如今那嶽城隍嶽元帥處境凶險，那貪獸也已然成了氣候，為什麽您和郭掌教不去阻止這一切呢。”
於姓老道士抬了抬眼皮，卻是沒有太多遮掩。
“這孽畜與我門內弟子尚有一樁因果。我與師兄算的是，早年飛鶴將這畜生誤認作麒麟，給它落了虛名，因此這畜生的氣運才逐漸壯大，到最後隱隱與飛鶴聯係起來。”
老道士皺著眉頭，從灶台抽出一根稻稈，當著韋三洲的麵吸了一口。
“三年前，眼見這城隍爺快要壓不住這畜生。飛鶴就準備親手去與它做個了結。”
“誰成想這畜生在頭一晚逃了出去，從此銷聲匿跡，飛鶴也就下了山，去找‘麒麟’。”
已經快三年沒有回來了。
韋三洲這才知道事情原委，為什麽好友閻飛鶴這麽熱衷於打探麒麟的去向，他還以為是對方想要養一頭很拉風的坐騎。
才知道這世間奔走的，原來大半是些贖罪人。
——————
盧俊忠與女伴起了個大早，要去吃酒店旁一條巷子裏的熱幹麵。
巷子口堵滿了人，盧俊忠個子高，能看見人群中躺著一個乞丐。
他瘦的皮包骨，肚子隆起，手裏握著兩張紙錢，兩條腿都隻有半截有肉，另外半截骨頭完整，但什麽也沒有。
侯繼是被老客戶叫來的，高祖父曾經對他的父親說，不能讓白骨就這麽曝曬在日頭裏。
他趕緊打電話報警，等一切塵埃落定後，他還得親手葬了他。
“如果門前有兩個乞丐，那就養兩個乞丐。”
“如果兩個乞丐都離開了，那江城就好起來了。”
高祖父曾經留下一句讖語，如今大概是開始應驗了。
盧俊忠一直盯著乞丐的兩節骨頭，這樣的死法他再熟悉不過了，但是又覺得很陌生。
他見過不下五具一點肉都不剩的死者，那東西好像這麽多年一直跟著他，如今又出現了。
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為什麽這次那東西沒有把這乞丐吃幹抹淨？
為什麽這次它的目標，不再是自己熟悉的人？
一對胳膊緊緊挽住他，讓他回過神來。他曾經跟自己的女伴提起過，在自己過去的二十幾年裏，他聽到過很多次具有穿透力的急促、又尖銳的叫聲。
昨夜睡的太死，他什麽也沒聽見。
藍狸貓皮從巷子另一頭經過，身後跟著個小眼睛的道士。
昨夜德星聚於翼軫分野。
必有賢人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