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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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陸青瑜轉出小區,他聽到名叫樹上的小鬼悄咪咪鬆了一口氣。他轉過頭來,樹上又開始警惕地盯著自己。
陸青瑜繼續朝前走,八拐七彎。
走到之前吃飯的店門口,一個老乞丐躺在地上,破碎的一次性碗早就被風颳走了。
他上前踢了兩腳,見乞丐不動,又從他身上摸索出三枚硬幣來。
明明是四海無閑田。
他路過派出所,睡了一天的白衣青年被單獨安置在一個房間裏。
他實在太臭了,睡覺的時候竟然還會大小便失禁,當真惡心壞了他的那些同伴。
一通叫喊祈求,警員才終於把他們關到了醒酒室。
醒酒室裏氣味相對好過一點,一個醉醺醺的黑衣青年和一個短裙少女被鎖在長椅上。
“整個江城,我是老大~”
少女的酒嗝一個接著一個,正在那裏狂拍黑衣青年的膀子。
“對對對對,老大以後罩著咱們幾個。”
黑衣青年兩手都被鎖著,一臉寵溺,眼神示意其餘六人隨便找地方坐下。
這夜還真熱鬧。
路過白事鋪子,之前的小廝早就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外,手裏還拿著一個槐木箱子。
陸青瑜伸手一招,槐木箱子飛到背上。
掌櫃的趕緊拿起茶壺,一顆剔透晶瑩的水珠從壺嘴裏滴落,落到那一下午沒能從桌上取下的茶杯中。
這顆水珠蘊含水靈,是掌櫃凝練了一下午的結果。
他趕忙將茶杯拿起來,恭恭敬敬遞給陸青瑜。
陸青瑜接過水杯,揮揮手,讓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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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江城大學圖書館。
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女子,坐在窗邊,不停的翻轉自己手機的攝像頭。
多虧了這金貴的東西,自己可以一路走到現在,如果之後自己那篇文章可以順利發表,並傳播出去,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大半。
——咕嚕——咕嚕
她對麵坐著一個黑大漢,蓄須,正將一大杯水灌進嘴裏。
牛飲,她有些嫌棄。
“你說那剛剛引起不少人討論的煙花,是你為我放的?”
女子用手抵了抵眼鏡,她的顴骨跟鼻梁差不多一般高,眼鏡可以說是放的相當平穩了。
“那可不,你有沒有仔細數數那煙花的數量,是我讓我那三十六個小弟在不同的地方給你放的,你譚哥的浪漫,那可是蓋了帽兒了。”
黑大漢嗓音沙啞,像是頂著風喊了一晚上。
他其實不知道那三十六處煙花是哪來的,可能是春辭觀裏那些道士的謀劃,也可能是那焦城隍彌留之際留下的後手。
但他料定這樣的暗算不會再有第二次。
這江城之內,除了我,再無其他大能。
金絲邊眼鏡的女子媚眼如絲,笑吟吟地盯著黑漢子。她的眼睛並不好看,是三白眼。
如果外人看到,可能會覺得有些陰惻惻地。
俺老譚覺得好看!
黑漢子一副豬哥相,直勾勾地盯著眼鏡女子,其實他最喜歡的就是她的高顴骨,高的像兩隻角。
他覺得自己離那真正的麒麟,也就差煉化出兩隻牛角了。
金絲邊眼鏡女站起身來,繞著圖書館裏其他桌子轉了一圈,再回到原位,脫下外套,露出內裏黑色吊帶。
“這江城怪的能凍死人的晚上,怎麽忽然這麽熱了,用不用我去給譚哥哥……”
“倒一杯水?”
——呼——呼
黑漢子頓時感覺自己鼻腔的溫度高過了嗓子,不停喘著粗氣。
這浪蹄子如果不是身上有什麽東西護體,早就被自己吃幹抹淨了。
這邊黑漢子正在想入非非,還沒點頭,一口溫水噴到他的臉上,絲絲蒸汽從臉上升起。
黑漢子也瞬間清醒過來。
好險!差點在這圖書館裏現了原形。
他突然想到正事,搓了搓臉上的水,不忘把手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隨後他又搓搓手,向女子發出邀請。
“我的小弟跟我說,這次的漫展搞的還挺有意思,不知道牛妹妹明天有沒有空,跟哥哥一塊兒去耍耍。”
“好呀,正好妹妹我……”
“一個人……”
“閑的無聊,又不敢自己出去逛展。”
“一個人。”
牛苳芳俯下身來,擠出一條誘人溝壑。
“譚哥哥你是知道的,現在的男孩子,很少有像你這樣對女孩子沒有歪心思的了。”
“好極好極,那明天咱們不見不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
譚不貧眼睛直直盯著那幽幽穀,早就忘了身處何地,爽朗的笑出聲來。
白癡。
周遭投來一片嫌棄的目光。
但有幾個目光在看到那黑大漢身旁的女子後,連忙收了回去。
“不見,不散~”
牛苳芳扭動身子,外套也不拿,徑直向本層的門禁走去。
她路過一個正急忙收拾東西的男生,拍了拍男生肩膀。
男生神情木然,他站起身,脫下自己外套,披在女子肩上。
英雄早無跡,玉蕊太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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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
春辭觀大門有人叩響。
開門的是個胖乎乎的小道童,十三四歲模樣,比樹上大不了多少。
他正一隻手扶著門,一隻手打著哈欠。
看眼前男子青衣長發,腰別玉佩,小道童趕忙掏出手機。
還好還好,不是十二點,不是十二點。
陸青瑜也不說話,雙手抱胸看著這個小胖子,小胖子使相一流,就是生的不太好看。
“這位……嗯……這位施主,不知深夜到訪,所為何事呀。”
業務辦理請按一,套餐諮詢請按二,如需借宿請掃碼,人工服務……人工現在有點困了說實話。
陸青瑜也不理會這小胖子,指了指大門前直挺挺躺著的黑臉青年,一根金剛杵還斜插在他腳下。
“哎呀呀,這不是我韋師兄嘛!”
小胖子名叫華朋雲,是這春辭觀出了名的伶俐小子,他先是跑出去探了探地上漢子的鼻息,一看那正臉,雖然黑了點,但確實是閻師兄給自己交代過的那個韋師兄。
自己這幾天左等右等,肚子都等瘦了一環,誰成想這韋師兄竟是今晚來了,就是睡的有點死了。
“九筒九筒,你趕緊起來,跟我把韋師兄抬進來。”
他趕忙跑過來,去搖晃屋子裏另一個小道童。
小道童名叫孫九排,臉型圓潤,小胖子總是和他比劃身形體重,還說他長得就像麻將裏的九餅,所以一直戲稱他為九筒。
小九排被小胖子拉出門頭,一抬頭看見眼神柔和的陸青瑜,趕忙打了個道門稽首,就被華師弟拉著去看韋師兄。
兩個小家夥都是一身力氣,輕而易舉抬起韋三洲,孫九排手托著他的腦袋,倒退而走。
華朋雲卻是一下站定,使勁給孫九排打眼色。
那金剛杵還在地上插著呢!
孫九排回頭,正看見陸青瑜看向自己,他朝對方靦腆笑笑,示意華朋雲放心,先把韋師兄搬進去。
陸青瑜也沒讓小家夥為難,他雙手負後,徑自向城隍廟走去。
路過華朋雲,他突然臉上生出獠牙,把小胖子驚出一身冷汗,連忙低下腦袋。
陸青瑜走到城隍廟大門,扭頭看向門外邱真人和慈航真人的刻像。
等兩個小道士再出來搬那金剛杵,陸青瑜早就收走了慈航手中玉淨瓶裏的一滴“甘霖”。
孫九排遙遙對陸青瑜再次行禮,被小胖子扯著胳膊扯回觀內。
“那個長發男子,自打見了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怕不是師傅說的什麽專門騙小道士出去吃的鬼怪。”
小胖子看了眼榻上躺著的韋三洲,他剛剛把過脈,隻是昏睡過去了,這才把手放在九筒耳邊,碎碎念。
“那你還喊我起來,不怕鬼怪把我一起給吃了,咱倆修行尚淺,比韋師兄差得遠了。”
小九筒佯裝生氣,他其實看得出那青衣男子是個和善的人。
再說了,要不是人家提醒,這韋師兄明早恐怕要在外麵被人圍觀了。
“我這不是……我這不是覺得師兄你一身正氣嘛!再說了,有師弟我給你壓陣,別說鬼怪了,就是那貪獸回來,師弟也給你薅了它的尾巴!”
小胖子眼珠一轉,張口就來。
這一下子孫九排可坐不住了,趕緊來捂小胖子的嘴。
自己這春辭觀裏,師傅郭真人常年閉關,於師叔又是個隻會研究鹵子和燙頭的。
自己和華朋雲,空有輩分,可沒什麽能耐,上麵四個師兄,也可以說是三個,都早早下山去了,哪還有人能打得過那貪獸。
“也不知道韋師兄是被誰打成這樣,渾身髒兮兮的,莫不是那妖獸來過?我咋什麽動靜也沒聽到?”
孫九排一下子就想到了事情關鍵,聽閻師兄視訊裏說,韋三洲韋師兄走的是佛道雙修的路子,一手降魔杵,一身護體罡氣,跟閻師兄都能打個五五開。
至於閻師兄,閻師兄還是算了,韋師兄這一身行頭,纔像能打的。
“這我哪裏知道,恐怕就是外麵那個青狐狸打的,韋師兄估計中了他的……美男計,被他用迷霧給迷暈了。”
“哎~我去檢查檢查韋師兄的金剛杵。”
小胖子就是個不著調的,胡思亂想一通,然後就要去把玩那把氣勢不凡的金剛杵。
孫九排索性不去管他,他突然想起一事,趕緊開啟大門。
正好看見一抹青色跳下城隍廟的房簷。
他可沒有膽子去開城隍廟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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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內,陸青瑜摩挲著下巴,上下打量那座照壁,三年之前,這上麵應該是有一頭貪獸的。
他甩甩頭,走過城隍廟裏的許願池,將三顆錢幣一一丟在三隻老龜背上,然後用手攢起一團水球。
手托水球,進城隍殿,城隍爺焦亮就坐在蒲團上,一旁候著一個身影飄渺的交警。
“你來的正好。”
陸青瑜與焦亮對視一眼,然後看著那個身姿筆直的鬼物。
——啵
他將一顆水珠彈入鬼的眉心,蔣絕群發現自己的雙手逐漸凝練起來。
“要麻煩你自己去那香爐裏取出兩份香灰,一份青玉色,一份月白色,青玉色捏成泥人狀。月白色……”
“就捏成個簪子形狀。”
蔣絕群點點頭,依照指示走向香爐,發現裏麵果真有那兩色香灰。
這城隍廟往日裏的的香客實在太少了。
香客每次來上香,心不誠的,香灰每每被風捲走,落入貪獸嘴裏。
蔣絕群就要伸手去碰那青色香灰,隻見香灰突然燃起,他的雙手發出嗤嗤聲。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被炙烤。
——嗤——嗤
但他沒有退縮,雙手依然向那青色香灰靠近,青色火焰順著他的雙手蔓延向雙臂,灼燒他那沒有實體的靈魂。
他一咬牙,趕忙雙手緊握,手上的水汽融入香灰,他快速揉捏,終於有了人形。
——嘟——嗒嗒嗒嗒
蔣絕群正要回頭看那青衣男子,腦後突然被連珠水滴擊中,整個人好像失去了控製。
再睜開眼,蔣絕群發現自己正身處在香爐內,手腳都是青灰色。
他不知道是不是該高興。
突然,一張袖珍書頁飄落到頭頂,然後將他身子和顫抖的靈魂裹住。
“蔣絕群多謝恩公再造之恩!”
蔣絕群心神一震,就要跪下,一縷微風將他緩緩推開,正好吹的他撲向另一團月白色的香灰。
香灰驀地燃起火焰!
他不閃不避,咬著牙撲向火焰。
香灰做的身軀開始出現龜裂,就在這時,身後又飛來無數水珠,被他一一接住,然後融入到那團香灰裏去,一根散發著月白色的簪子逐漸在他手裏成型。
與其說是簪子,更像一個棱錐樣式的細長筷子。
上空又有一條書頁飄過,纏起簪子,簪子呈現白玉色,上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銘文。
蔣絕群雙手扶起玉簪,就要把它遞給陸青瑜,才發現自己身上的書頁也變成了合身的製服,有點類似自己生前的服飾。
陸青瑜接過簪子,手裏的水團已經全部用完了,他又遞給蔣絕群一個袖珍玉瓶。
當然,這瓶子現在跟這小人兒一般高。
裏麵裝著滿滿的一瓶“甘霖”。
“蔣警官,以後你就是這城隍廟的枷鎖將軍了,負責押解和囚禁惡鬼。瓶中甘霖每次取一小滴,可以讓你回複人身,時效一炷香。”
陸青瑜聲音嚴肅,富有威嚴,焦城隍對他放心的很,更是在一旁開始煉化那幾根鵬羽。
“蔣絕群領命,定會協助焦城隍,還江城一個朗朗乾坤。”
蔣絕群再拜,陸青瑜不閃不避,坦然受之。
此間事了。
陸青瑜手裏握著白玉簪,原路離開城隍廟,七彎八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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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樹上正裹著大衣,手裏捧著一碗麵,大衣滿是油光。
他突然抬頭,一隻手在窗前晃了晃,卻是那青衣情敵。
他開啟窗子,青狐狸遞給他一黑一白兩顆小丸子。
然後就不見蹤影了。
藥丸是從那城隍廟前的小黑臉身上順的,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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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采薇剛喂媽媽吃完了飯,忘記換衣服了,月白漢服上弄的都是湯湯水水。
沒瓜係!明天穿便服出去也是一樣的。
她實在不捨得再買新的衣服,連身上的這件都是三年前慶祝自己大學畢業,媽媽給自己買的。
還好自己沒有吃胖了。
——哢嗒
她正在洗刷碗筷,卻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媽媽的吵鬧聲逐漸變小。
她趕緊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後走出廚房。
媽媽靜坐在床上,眼睛裏好像有了神采。她頭上別著一個玉簪子,笑看著自己女兒,滿含熱淚。
“媽?”
“媽!”
焦采薇撲到她的身上,雙肩抽搐,不住哽咽。
眼淚都是攢的。
媽媽的手掌終於又一次拍到她的背上。
她再回頭看向陸青瑜,聲音抽泣,愣是說不出一句話。
“我的《攻略》告訴我,大多數人,並不喜歡看女主被虐。”
焦采薇哭的更凶了,一個又一個鼻涕泡在自己臉上炸開。
然後逗笑了自己。
她看見陸青瑜眼睛裏第一次多了一絲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