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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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路漫漫,小玉奴又一次坐上車,已經是夜裏十點半了。
甘祿兒,趙黃裳還有她自己,依舊是在列車的兩頭一腹。
師傅從他們上車之後,就一直沒有再給他們發過訊息。
想一想,自己和甘祿兒第一次出遠門,師傅已經囑咐了足夠多的話,多的都不似他往常了。
——呼
還好甘祿兒不在身邊,不然這家夥肯定會攛掇著自己去給師傅匯報行程,或者幹脆給師傅打電話。
無他原因,甘祿兒給師傅主動發訊息,永遠得不到回複。
她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又看向小魚簍裏的那兩尾狗頭魚。
師傅和吳道長,對自己有點好的不講道理了。
而對甘祿兒,師傅像是在看一個不成器的兒子,而吳道長,看都不看他一眼。
突然,那條極其活潑的“小甘”好像讀懂了自己的心思,它上下遊動,然後豎直對著小玉奴,把兩隻胸鰭“掐”在腰上。
小玉奴覺得好笑,她把魚簍輕輕晃動,搖的兩條小魚不能“靜立”。
然後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個打槍的動作。
“——pia”
“小甘”突然兩眼一翻,橫倒下去,緩緩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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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祿兒又跟符燕停坐在了同一車廂裏,他的眼白都快要翻到另一麵去了。
這次沒了那個名叫劉在虞的女孩兒,隻有他跟符燕停一大一小兩條光棍。
這符燕停自從見到小玉奴和劉在虞,然後跟趙黃裳打了一架,緊接著又去追那個端著泡麵的道士。
再回來,就像是性情大變,一直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他的手裏,拿著一枚再普通不過的三階魔方,黃色麵對著自己,拚到魚形。
實際上,他已經用了一回左手公式,扭到一半,又把魔方扭回來,再用一回右手公式,再把魔方扭回來了。
甘祿兒是個沉不住氣的,看他在那裏一個魔方擺弄來擺弄去,就是搞不好,感覺自己強迫症都要犯了。
他恨不得一把奪過符燕停的魔方,三下五除二地幫他複原了。
符燕停早就習慣了對麵這個熊孩子,隻要自己不管他,他肯定會消停下來的。
而且之前自己跟他們起了一番衝突,現在一個虞玉奴,一個劉在虞。
虞字一左一右,著實讓他有些迷茫了。
恰巧此時又是幹爹小五衰與封神的關鍵時期,自己無法定奪的事,他老人家也無瑕出謀劃策了。
為什麽偏偏在這裏,遇到兩個他感覺都能左右他人生的女人。
直覺告訴他,虞玉奴是他真正想遇到的那個人,畢竟後者姓劉,與自己很難成為有緣人。
而理性告訴他,劉在虞纔是他要找的命定之人,而虞玉奴,是一個自己怎麽等都會大她十多歲的小孩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魔方上的圖案。
這隻有虞啊,楊呢?楊去哪裏了?
突然,他抬頭盯了甘祿兒一眼,眼神凶狠。
甘祿兒頓時覺得起了一身冷汗,他強自鎮定,捂住嘴巴,朝符燕停擺擺手。
不對,這個小屁孩兒雖然嘴上沒個正形,但那個小女孩兒應該沒那麽大的心機,定然不會看穿自己的真實意圖,然後欺騙自己。
符燕停收回視線,甘祿兒繃著身子又坐了一會兒,纔敢癱在座位上。
剛剛那一眼殺氣太重,嚇得甘祿兒自己差點直接換座位去了,到此為止,他知道楊玉奴的一手“虞複藏楊”,成了。
符燕停食指微動,又打亂手中模仿,他的眼角餘光從甘祿兒身上收回。
剛剛甘祿兒的表現,剛剛好。
既有對殺氣的敏銳感知,又能夠很好衡量自己殺氣的量。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這兩個孩子,都不簡單,得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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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黃裳的眉心,從那套水藍鎧甲收起來之後,就生成了一顆痣。
他總是不自覺的去摸它,入手的大小和它的真實大小,其實是有差異的。
觸覺會騙人。
他拿出手機,用螢幕照了一下自己還算年輕的臉。
視覺也會騙人,不說其他的,最起碼自己手機上映出的眉心,空無一物。
不知道吳道長的那一道水汽,在之後還有無作用。
剛剛的一場大戰,雖然前期驚心動魄,但也算是酣暢淋漓了。
自己這麽一把年紀,還能使得動那麽帥氣的一杆槍,真的是寶刀未老,青年英雄啊。
趙黃裳這邊正沉浸在自我英勇身姿的回味裏,忘乎所以,突然他的手機被人抽走了,一根青蔥玉指,直指他的眉心。
他知道自己露出醜態了,先是把頭低下來,用手抹了一把臉,把自己臉上的得意之色一起抹去了。
然後他緩緩抬頭,又把眉心挪回之前玉指的指尖,眼睛看到一個正在憋笑的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叔,你是表演型人格嘛?怎麽戲這麽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趙黃裳這才反應過來,這是那個主動跟小玉奴打招呼的小姑娘,這小姑娘生的像一個古風美女,我見猶憐。
“這不是剛剛酣暢大戰了一場,刀槍劍戟的,大叔有些擔心自己的氣質臉龐被劃傷了嘛。”
趙黃裳是個商人,最擅長的就是化解尷尬和找話題,這個女孩兒剛剛與自己這邊的人站在一邊,而且也目睹了剛剛那場武鬥。
她必然跟周圍那群普通人,不一樣。
想到這裏,趙黃裳不禁有些自嘲,自己其實也是普通人,如果沒有吳先生和白老闆,自己現在可能還打算苦苦去求那幅贗品呢。
“哈哈哈,大叔,你先等等,你的內心戲,真的很多哎。”
劉在虞的笑就一直沒停下,她一手扶著自己的盈盈細腰,一隻手有節律地拍打自己的胸口。
她並不是什麽普通人,在與人獨處時,她可以聽到別人的心聲。
比如,現在趙黃裳已經開始緊張了,甚至對自己有所戒備。
嗯?他怎麽在祈求那個吳道長?還有一個白老闆?
“大叔,要不咱們有什麽話開啟天窗說呢?你這總讓女孩兒猜你的無聊心思,很下頭的。”
“——呼”
趙黃裳歎了口氣,他控製著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然後眼神真摯的看向對方。
“不知姑娘是何方神聖,竟然能把趙某的心思都看穿了?姑娘有什麽想談的自無不可,趙某答與不答,想必心念一動,姑娘就知道了。”
雖然如此說,但趙黃裳依舊繃著心神,他在心裏默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行了大叔,我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什麽知道啥驚天大秘密的,我的身份呢,之前也跟你們說了。”
“咳咳,我是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東漢末皇叔劉玄義的後人,我叫劉在虞。”
這次的介紹,她加了個東漢末的小字首。
畢竟這些年網際網路上人人都是史官,各種各樣的三國評論,吐槽,給她的先祖戴上了很多不實的帽子。
史書和文學作品中的形象,就一定是這個人的真實樣貌嘛?
連劉在虞這個劉玄義的後人,都說不上自己的先祖是什麽樣的人。
真君子?真小人?英雄?魅魔?義氣?耳聽畢竟為虛。
而且口耳相傳了這麽多年的事,誰說的算準呢?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三軍聽令,自刎歸天”這句話,絕對不是自家說的。
“我想問趙先生三個問題,趙先生答與不答,我自己心中有數。”
劉在虞十指交叉,一臉正色地看著趙黃裳,她大概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也大概知道,他跟自己的哥哥一樣,背負上了某種使命。
見對方如此鄭重其事,趙黃裳終於不再繼續裝瘋賣傻,他的心境突然沉靜下來,然後朝劉在虞點點頭,示意對方可以發問了。
大家都是某個時代的皇家後裔,對方的其中一個問題,他其實已經知道了。
“既然第一個問題咱們都已經知道了,那就先來問這個吧。”
劉在虞再也聽不到對方的心聲,但她現在可以肯定,兩人的一問一答,都會是出自真心了。
“趙先生,或者說趙大老闆想必也是解開了官家暗中授意的‘拾遺’任務,才會如此費勁地去四處求人,各地奔走的吧?”
趙黃裳也不說話,隻是點頭,在華夏曆史上的諸多朝代裏,宋朝,算是較為異類的一個朝代了。
大一統了,但是文弱。
而官家這次給出的“拾遺”二字,並未直接點明是什麽,但趙黃裳心裏清楚,是“武功”。
而眼前這個女孩兒,身上不像是接了任務的,因為她沒有那種……緊迫感。
“那看來趙先生與家兄一樣,都是肉體凡胎一個了。”
劉在虞把下巴擱在兩隻手上,自己的那個笨蛋哥哥,除了會寫詩,什麽本事也沒有,牽著那匹祖上傳下來的的盧馬就出門遊曆去了。
哥哥說自己要放下什麽浪漫主義,去找尋一個現實,所以他走之前決定開始寫現代詩,隻不過而且寫的很爛。
想到這裏,劉在虞好看的眉毛皺了皺,又讓自己恢複之前認真神態。
“想必趙老闆也知道,隨著我們一朝一代或大一統,或大亂局的更替,我們華夏的世道,其實出了很多疏漏。”
“所以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你更認可官家的補缺方式,還是……你心裏的兩個人安排你的?”
這個問題回答之後,可能就不需要回答第三個問題了。
趙黃裳神色凝重,他看不出這個女孩兒的立場,所以不確定自己的答案能不能在她這裏不落話柄。
資訊差這種東西,真要命。
自己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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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不貧醒是醒了,但他好像之前缺氧太久,腦子有些不好用了。
他時而一臉憤怒,用想要一口氣殺光對方的眼神瞪著賈獻文和剛剛出現的辛破患他們。
時而一臉傷心,像是被自己的好兄弟背刺的純情大哥,幽怨的看著自己的三十五個小弟。
當然,他現在這種情況已經比剛開始好太多了。
他在將腦袋拔出來之前,大腦供氧不足,加上精神高度緊張,走馬燈了。
他夢見一個頭生雙角的雄偉男人,板著一張臉,手裏握著一條皮帶。
——啪
期待抽到他的身上,雄偉男人嘴裏說的話,打的他更痛。
“我怎麽會有你這麽一個窩囊不成器的子孫?連自己的職責也做不好,自己的上司忙也幫不上,自己的恩人也保護不住。”
譚不貧感覺臉上滾燙,身體卻都是雞皮疙瘩。
他的身邊,躺著八個道士,兩個老的,三個年輕的,三個小的。
而雄偉男人身後,蹲著焦城隍。
他們都睜著眼睛。
死不瞑目,因為自己的無能,愚蠢,自大,懦弱,投機取巧……
“你就反思到這裏?還有貪婪,短視,好色呢?”
雄偉男人一臉不屑地看著譚不貧。
——啪
又是一皮帶抽下去,譚不貧的臉更熱了,他的對麵開始浮現出牛苳芳的臉,宋招安的臉,陳私棄的臉,還有曹雲空,沈靜語,賈獻文……
他雙拳緊握,眼睛裏的熊熊烈火把眼淚蒸幹了。
——咻
又是一皮帶抽過來,譚不貧突然一把抓住皮帶,他的手上都是青筋。
他突然對著雄偉男人破口大罵。
“你他孃的以為自己的血脈多有能耐啊?你就傳下了我這麽個不爭氣的東西,還攤上了這麽一個不講道理的世道!”
“你他孃的讓我拿什麽去對抗無情的天道,中用的曆史,冷漠的人心?我拿什麽阻止老城隍金身崩潰?我又能拿什麽在這靈氣枯竭的世界變得強大?”
“如今強者恒強,就算我突然血脈覺醒,真的變成什麽狗屁的正統麒麟了,我在那些掌控著天下大多數靈氣的人眼中,也不過……”
“也不過像是資本家撈金的大網裏鑽出的一條土裏刨食兒的小蟲子。”
“他們可能會食之無味,不去管我,也可能隨時一個喘息,就把我吹回塵土裏去了。”
譚不貧神情激動,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人生”能夠活的如此壓抑,壓抑的比之那些在所謂承平世道下掙紮的普通人還有過之。
“現在老城隍沒了,春辭觀那幫人也死了,你的這個沒用的後代也死了,你倒是說說,你給我的這一通抽打和奚落,又有何用?”
他的雙眼瞪得滾圓,瞪的幹癢,又重新流出眼淚來。
他的視線再次模糊,但他好像看見那個雄偉男人的嘴角壓不住了。
男人隨手一拋,丟給他一個紅色的按鈕。
他使勁擦了擦眼,看見按鈕上隻有一個數字“1”。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覺得抽打和奚落沒什麽用,但我知道,扣1複活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