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誌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誌甚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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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辭觀外，城隍廟內，其實是同一戰場。
朱邪兢施端坐廟內，看似閉目養神，實際上神魂近乎全部上陣了。
他走的是跟春辭觀裏楊柸桓差不多的路數！
辛破患一槍挑開一把禹王槊，然後另一隻手使吳鉤，架住那個年輕小將另一隻手中的奇怪兵器。
那東西像一隻鷹爪，可以擒拿，掌心還能吐出舌頭，用以啄人，也像個筆撚。
辛破患知道，這是安重思的另一把奇門兵器，叫畢燕撾，攻人之必救，出其不意。
二人周圍，圍著十二個青年將軍，正在壓陣。加這一個，正好是當年沙陀飛虎手下的十三太保。
“沙陀人，我給你個好建議，要麽將你那個伏矢魄控製的張回鶻換了，要麽我將你這丹元控製的安重思打個四分五裂。”
“看看是你尊重曆史，還是我更尊重曆史。”
辛破患知道，這沙陀人既然不敢直接動用三魂上陣，他對這些將領的控製能力必然不會如臂使指。
就目前情形來看，最大的可能就是一旦有一人被自己壓製，對方就會迅速變陣，換另一人與自己交手，讓自己無法適應他的攻勢。
然後，自己就會忙中出錯，十三個對手，就算一直一對一，排列方法也有太多。
但如果，是自己打的對方無法變陣呢？
“你這廝，說甚麽曆史不曆史的，既然要把俺打個四分五裂，就先打了俺，休要挑撥俺家兄弟感情！”
安重思帶了一身少年將軍的銳氣，他單手旋著百餘斤禹王槊，對著辛破患當頭劈下。
——當！
——叮
一聲悶響，一聲清脆。
辛破患感覺自己的吳鉤快要被啄斷了。
但這安重思的搶攻，恰恰印證了他的想法。
城隍廟裏那個留了三神坐鎮的沙陀人，不想讓自己思考，所以一直用心神控製的最強將領來搶攻自己。
而他的本體，現在連回話都做不到。
“你這道行，比起我們的楊老弟，可差的太遠了！”
“讓你看看我這枚破陣子，如何破你的陣！”
辛破患一手快速擲出那柄吳鉤，一隻手將一枚碧綠柳葉銜在嘴裏。
他眼前的安重思並沒有趁機攻擊他，而是凝滯了一瞬，朱邪兢施身旁，一個白袍小將一槍挑開那柄吳鉤，卻不上前，仍舊在那裏站定。
安重思回神，禹王槊自下而上一撩。
——嗡
辛破患彎腰取下背後長弓，弓弦恰好抵住禹王槊，他略微弓身調整角度，然後一手鬆開，禹王槊還在原地，長弓卻如一把迴旋鏢，直指正對麵張回鶻的頭顱。
張回鶻剛要有動作，一道笛聲突然響起。
他趕緊一咬牙，將三魂的全部精力重新投注到安重思身上，安重思橫槊向辛破患掃去。
辛破患身立刻退，張回鶻頭顱落地，長弓迴旋過來！
眾人身後，原本沒了頭顱的完顏金馬，殘軀突然站起，他雙手開寶雕弓，卻是搭了十幾支箭。
笛聲急促中弓弦一鬆，十餘支箭帶著慈航燃燒的拙火，射向朱邪兢施在內一十三人。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朱邪兢施外放了六神七魄，明顯躲閃不及，隻能堪堪控製那具“死去”的皮影，為其他“義子”抵擋箭矢。
“飛虎子，快收回你的神魄！”
門框上，陸謙差不多摸清了辛破患的特殊之處。
五十弦翻塞外聲，原來五十弦，不一定都是活人！
陸謙發話，朱邪兢施再不遲疑，他一咬牙，盡數收回附在皮影上的神魄。
大不了重新煉製！
陸謙手上也不得閑，立刻從背後抽出一把羽扇，朝城隍廟內王叔勇遞了一道醒春風。
王叔勇頓時清醒過來，他看見天上火箭，鬥誌昂然。
他也顧不得地上髒，在地上找了個刁鑽角度，屈指連發，一顆顆土製的彈丸在羽箭尖端爆開，羽箭軌跡受阻，落在一張張皮影一步外。
隻有射向朱邪兢施那枚，鎖定的其實是他的箱子，這一偏移，卻是洞穿了他的腳掌。
大門口，陸謙給王叔勇和朱邪兢施遞了一個眼神，二人立即領會。
三人同時向辛破患抱拳，施了一禮。
“美芹先生雷霆手段，李義勝今日領教了，我等先前出言出手，隻是出於與那二人的舊日情義，如今他們身死道消，還請……”
朱邪兢施又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竇亞多，還有無頭的完顏金馬，和另一個緩緩成形的無頭菩薩。
他眼皮直跳，這個人殺人之後，可以將死人化為自己的這邊的戰力。
隻是他的殺法，太不斯文了些。
“還請美芹先生，就當大人不計小人過，如果春辭觀那邊事了，歡迎美芹先生與潁川先生來城隍廟，共襄盛舉。”
陸謙言語周到，也不給朱邪兢施與王叔勇繼續犯錯的機會，自己這邊吃了大虧，相當於折損了三個戰力，他也無甚心疼。
實際上，如果朱邪兢施隻有這點實力的話，也可以成為棄子。
辛破患也不言語，他隻是朝陸謙點了點頭，沒有去看報上自己漢人名字的朱邪兢施。
然後一刀他從後向前，劃破一片空間，他倒退而走，空間關閉。
朱邪兢施神色驚異，他腳上的傷口，悄悄癒合了。
陸謙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那個辛先生，像是個執拗人，沒有一路殺到城隍殿內，說明雙方並沒有什麽大的恩怨。
而那個完顏金馬，是金人完顏白弓的後人，撞槍口上了而已。
陸謙緩緩合上大門，也不給門外二人收屍，這大晚上的，幾乎沒人會來這邊。
再者，不收屍，也是一種誠意。
這兩具屍體，如果對麵沒興趣，就讓陳私棄的蟑螂大軍給吞食了。
——嘭
大門關閉。
——————
——嘭
城隍殿內，陳私棄一腳踹翻用來洗浴的水桶，他現在對於五欲極其敏感。
他特別想吃東西，特別喜歡巨大聲響，想要焚香，想要去看燈紅酒綠，想要再次用自己的幹枯雙手，觸碰一些往日裏就在手邊的事物。
“譚不貧！高陷陣！竇亞多！完顏金馬！通通給我滾進來！”
陳私棄的五感被極致放大，聯通到了城隍廟內外的每一隻蟑螂，甚至可以偷窺到周遭小區裏的男女**之事。
但就是進不了春辭觀。
陳私棄兩眼通紅，他一把拍下肩上坐著的蔣絕群，然後一腳踹翻正在打遊戲的沈靜語。
他突然想起殿內還有一人。
明在南醒了，他嚐試著活動自己的四肢。
無礙。
但是為什麽，自己動不了？
他感覺自己眼皮很沉，但是卻一直緊繃著，合不上。
兩根觸須突然出現在他視野裏。
他的呼吸變得沉重，越來越多的觸須出現在他的眼前。
“——嗯？——啊”
明在南想要奮力掙紮，卻是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很快，他的眼睛向下轉動，看見一個醜陋肮髒的老男人，爬到自己的身上。
那個老男人在他身上貪婪的……端詳，嗅聞，傾聽，撫摸……舔舐。
明在南感覺自己就要瘋了，這就是那個賈先生說的屈辱不知道多少倍的事嘛？
這要自己怎麽忍得？
他感覺對方隻要再進一步，自己就要忍不住變身了。
“怎麽？是忍不住了？曹兗州（陳在南）？”
兩道聲音，一道蒼老沙啞，一道年輕柔媚，分別在明在南的耳邊和腦海響起。
明在南試著將自己的心神沉浸下去，他看見一個**著身子的粉色女子，以手掩嘴，對著他笑。
他盯了這隻櫻花妖許多年，卻是第一次見她以這副姿態出現在自己麵前。
“陳郎，你現在，忍不忍得住呢？”
浮幽櫻一把將他按在牆上，做著跟陳私棄對他做的同樣的事情，她的眸子始終看著他的眼睛，情意綿綿。
明在南開始臉紅，他不斷喘著粗氣，他的身體慢慢緊繃，想要換一種更舒適的姿態迎合她，但卻始終動彈不了。
突然——
浮幽櫻的臉又變成陳私棄的，他的臉慢慢抬高，居高臨下，卻是神情複雜地看著之前侷促不安，現在卻欲拒還迎的明在南。
陳私棄懵了，這小子，不會是個那個吧？
而明在南，本來還在享受的神情突然就變成了吃了蒼蠅的樣子，他悲憤欲絕，卻又無力抵抗。
陳私棄終於發現了此中端倪。
在這之後，陳私棄的臉有時會變成浮幽櫻的臉……浮幽櫻的身子有時又會變成陳私棄的身子……
一人一妖的形象在明在南眼前反複組合變換，他的心神被反複拉扯，逐漸生無可戀，任由內心與肉身上一妖一人任意擺弄自己。
——嗡
陳私棄的小五衰第四步——著境不捨，失敗了。
他頹然坐地，一會兒卻又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曹夢好啊曹夢好，你果然是我心魔！我的小五衰，果然是有遺憾的！”
“罷了罷了！我本來就是在找尋自己**失控的臨界點。這著境不捨一步，雖然失敗了，卻正好可以讓我做一個有常人**的淫祠城隍！”
對陳私棄來說，能否成就城隍金身，其實在他悄然完成大五衰的時候，就決定了，而小五衰，決定的是他金身和神性的純粹程度。
陳私棄緩緩起身，小五衰的最後一步，眼目數瞬，悄然開始了。
而明在南，終於恢複了行動能力，他也不動彈，依舊躺在那裏，兩眼無神，像是後怕不已。
原來這陳私棄隨時都可以退出著境不捨之境，自己之前隻要稍有抵抗，說不定就會被對方隨意殺死。
而那隻櫻花妖的存在，雖然幫自己壓製住了內心強烈的抗拒**，卻明顯已經被陳私棄察覺到了，所以自己的心神才會在體表與腦海浮浮沉沉，不得安寧。
賈先生還交代自己什麽來著？自己怎麽，除了要忍住這莫大的屈辱之外，什麽都不記得了？
明在南想要皺起眉頭，前麵他還能假裝失去抵抗能力，現在卻是連麵部肌肉都不受控製了。
浮幽櫻像是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在他的周身慢慢現出身形，穿著一身褐色的和服。
她微微欠身。
“妾身浮幽櫻，代曹當家的，見過私棄先生。”
陳私棄嘴角上揚，這徐穎川送給自己的，果然是那個曹夢好的轉世。
“不知……曹當家的是不是跟徐先生做了什麽交易，才會忍受得了老夫這一番無理舉動？”
陳私棄的眼皮閃爍頻率慢慢加快，他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了，但不妨礙他的思維正常運轉。
他現在唯一能夠明確的，是徐穎川雖然殺了竇亞多和完顏金馬，全都事出有因，就他目前的行為來看，大概率不會是自己的敵人。
那他送這個曹當家的過來的意圖，想來就是幫助自己破除心魔了。
這一點可以等高陷陣回來之後，再進行確認。
而自己無法突破近乎兩千年的心魔，既是自己無能，也是人之常情，想必徐穎川和自己一樣，都看的很開。
多過一關縱然會多一分實力，而這關不過，自己也不會損失什麽，反而讓自己的心境更開闊了。
可是，這曹當家的與這浮幽櫻的不抵抗，又是為了什麽呢？
他先前並未接觸過這兩人，屬實難猜。
“妾身與曹當家的，本來盤踞在江城大學的櫻花大道，想要暗中吸取江城大學的百年文氣，再給曹當家的造一個建安風骨出來。”
“誰知道那黃康石和郭本非的學生在江城大學挑起了一場圖書館風波，又放出了那保研丹的不實訊息。”
“這江城大學的文氣突然就被攪亂了，我與曹郎想要趁著自身修為受影響之前撤離出江城大學，卻是遭到了郭本非和黃康石的暗算。”
浮幽櫻聲音淒淒然，一副功敗垂成又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聽得明在南都差點相信了。
“後來，曹郎向徐先生求助，徐先生馬踏江城大學，才將我們這兩個喪家之人救出來。”
“徐先生跟我家曹郎說，那江城大學的黃康石，必然不會放過我們兩個，為今之計……”
“隻有幫助私棄先生破除心魔，繼而僥幸獲得私棄先生的原諒，纔有可能免除殺身之禍。”
“我與曹郎，如今已然無甚大誌，隻求能夠常驅先生左右，拳拳之心，天地可鑒！”
“敢請……”
浮幽櫻一整套真假參半的言語下來，陳私棄的疑慮基本就被打消了，她點到即止，聲音越來越小。
“敢請……先生救我！”
明在南終於緩過勁來，他控製自己的嘴巴，艱難開口，接了浮幽櫻的話頭。
這浮幽櫻邏輯自洽，顯然是受過賈先生教導的。
而自己需要做的，就是不要想起大多數徐先生的安排，然後好好配合浮幽櫻，自己這個未來道侶的表演。
既然自己受了那天大的羞辱，那就必然不能白受，除了賈先生許下的揚名立萬和壯大白蓮會，他還要，或者說必然要，從這陳私棄手中……
討回一筆天大的好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