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君隻要常常懷個‘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毀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隻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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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樓下,下水道裏。
瞿二懷抱裝著扶乩的小瓶子,等了很久了。
那個看上去邋裏邋遢的父神使者,偽裝的很像,但是他在把自己丟擲窗外時散發的一縷氣息,像極了黑無常白大人。
瞿二有把握,憑這一縷氣息來斷定那人的身份。
所以,自己是提前完成任務了?
可是自己除了偷聽那個氣息和聲音都很熟悉的店老闆的動靜之外,什麽也沒做啊。
屋裏的兩個人,沒怎麽交流過,他隻知道那個偽裝成石距的墨精,接下來會換上一個叫陳迦楠的女人的皮。
再往後,就是白大人來了,他倒是說了很多話,比如反複的強調“我是何人”。
瞿二的腦子再怎麽遲鈍,也知道白大人這是在跟自己還有那個墨精遞話呢。
另外,白大人還說子時準時執行計劃,他親自坐鎮,想來是自己排除在危險之外了。
瞿二變回鼩鼱模樣,躡手躡腳爬出排水口,然後甩了甩身上的水滴。
它的細長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白大人的窗子留了一條縫,他的氣息就停在那裏,就像在看著自己。
瞿二把小玻璃瓶銜在嘴裏,兩隻爪子伸到腦袋前麵,匍匐拜倒。
這種大人物明明已經許下了自己死後可以轉生成帶係統的高貴血統的小白鼠這樣的承諾,卻還是沒打算讓自己丟掉性命。
作為一個修行了一千多年才化形的小妖怪,瞿二覺得自己很幸運。
他有一個陪著自己緩慢化形,學習做人的大哥,還有一群團結聽話的子孫。
有一個很講義氣的猛禽大姐頭,如今又遇到一個,比自己更珍惜自己生命的黑無常。
他知道,雖然自己這次沒有在白大人的任務中喪生,但自己死後,白大人的承諾,肯定作數的。
他緩緩起身,兩隻小爪子抱在一起,放在脖子以下,虔誠地許了一個願。
希望所有漫長的等待,都會有好結果。
它再“回望”一眼那棟高樓,細長的鼻子抽動兩下,又一頭紮進下水道裏。
他要仔細分辨空氣中大姐頭和瞿大的氣味,然後盡可能快的找到他們,在白大人說的子時之前,把他們帶過來。
瞿二覺得自己不傻,他就是一隻僥幸修煉化形的小鼩鼱,如今還能夠參與到陰間官方的大事中去,一定是白大人看中了自己的才能。
他知道人類有句老話,叫做“士為知己者死”,而現在這個知己者,可能很不想其他人死去。
小小的目盲鼩鼱在下水道裏狂奔,他不知道黑無常這種身份會不會死,但他不想出現那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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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石家,等鼩鼱的身影消失在下水道下的光影裏,濺起的水花落下,陸青瑜悄悄抹掉了窗子的一點點縫隙。
距離子時,還有兩刻,而距離自己與玃七郎和墨濁定下的時間,隻剩一刻了。
他特意在扔出瞿二之後把對方執行計劃的時間又提前了一刻鍾,是為了不想讓其他人摻和進此事。
即使是貂筱,也不過是個剛剛解開心魔的小笨鳥。
它們化形困難,等待了漫長的一千年,兩千年,等來了這樣一個世道,然後再為了尚不明朗的局勢,在隨時可能被當成棄子的縱橫十九道裏早早落腳。
不合適。
陸青瑜順手拾起窗邊桌子上的一塊鵝卵石,他又取出隨身攜帶的一把琢玉刀。
玉的硬度很高,普通的鐵器很難雕刻的動,所以最早會有石刀,竹刀,骨刀,青銅刀,鐵刀……
看似材質越來越軟了,實際上是刻刀的功能越來越細化,輔助工具和工藝越來越發達了。
那些輔助工具,又有比如後續出現的解玉砂,水凳,還有陸家刻鏤時候喜歡用的鎪弓子。
但最主要的雕刻工具,還是刻刀本身,他很喜歡父親送給他的玉錕鋙,它質地堅硬,堅硬到自己可以放心的去用它開第一刀。
作為一個琢玉郎,最重要的幾個特質不是雕刻技藝,也不是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而是眼力,大局觀,和魄力。
他用兩隻手指捏住那枚鵝卵石,放在自己眼前,擋住月亮。
它不透光,看不清內裏會是什麽樣的紋路,它也是石頭做的,跟玉錕鋙的材質相當,就是不知道硬度幾何。
就像這場自己和玃七郎他們等待了一個晚上的神秘儀式一樣,自己把扶乩希望的儀式時間提前了半個時辰,又提前了一刻鍾。
如今變數引進未知的公式,結果如何,已經是不好判斷的了。
但最少不會是扶乩他們最想要的結果。
陸青瑜拿起玉錕鋙,朝著那枚鵝卵石比量了一番,再等一刻鍾,就該大膽下刀了。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而陸青瑜相信,自己手裏的石刀,可以攻倭國之石。
稍作等待,就會有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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玃七郎的身子,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跟石距在石家的主臥裏,佈置好一切儀式準備,然後靜靜等待子時前的那一刻。
有父神使者在一旁守著,玃七郎和石距不敢有任何懈怠,他們手腳麻利,把提前準備好的硃砂混在水裏,然後把那張床挪到房間正中央。
床的一邊被抬高,床上除了床板,空無一物。
他們在床的周圍畫了一個圓形的法陣,陸青瑜坐在房門外,掃了一眼,他隻看得出那是秦朝之前的文字,卻看不太懂。
玃七郎剃下了自己身上的所有毛發,把它們蘸了水,使勁揉搓到一起。
而石距,終於顯露出他的真身,他把自己的觸手一根根的從身上分離開來,觸手還在蠕動,但都被他一一用刀切碎了,剁出一大盆粘液。
石家的兩個孩子,石敬焱和石敬淼的兩張皮,被分別擺放在裝有毛發和粘液的水盆一旁,都有一隻手放在水盆裏。
這兩張皮的背後是法陣的外圍,眉心上都有一個“術”字,卻都是少了一筆。
兩個水盆之間,還有一個兩側各有一塊被切斷的木板的水桶,裏麵有水,但離木板斷處還有一指寬的距離。
等到這一切準備停當,光溜溜的玃七郎與隻剩四隻觸手的石距一起看了門外父神使者一眼,父神使者點頭。
他們二“人”這才重新鑽回到石遠陽和陳迦楠的皮裏,然後脫下衣服,爬到床上,盤腿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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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筱和紫霞仙子盤腿坐在騰蛇的腦袋上,騰蛇下麵那頭玄武在人間行走,想要不被世人發現,得仰仗騰蛇的霧氣。
兩人身下的玄武背上,範玉銘倚著騰蛇的身子,饒有興致地打量眼前的兩個男人。
一個是自己新婚的男人,一個是無支祁變成的男人。
“這至尊寶也沒有電影和遊戲裏那麽帥嘛。”
範玉銘是某moba手遊的資深玩家,早先錯過了至尊寶麵板的一次次返場,總覺得自己等不到下一次了。
如今看到這個名副其實又名不副實的至尊寶,她有些失望。
果然自己的等待是值得的,這麵板不值得自己買,省錢了。
範玉銘輕飄飄的一句吐槽,可是實打實的落在無支祁的耳朵裏,他一把攬過王佑澤的脖子,挾著他朝玄武的尾巴走去。
“兄弟,你這從哪裏也找了這麽個不會說話的婆娘,跟我家那個簡直一……”
“額……一個天上一個……”
“額……也在天上。”
無支祁短短的一句話,被一道目光來回注視了兩次,他額頭頂著黑線,有些後悔了。
早知道先不把紫霞給放出來了,如今她還沒成為自己的婆娘,就管的這麽嚴,這以後自己在世人麵前,還怎麽振的起夫綱?
他的另一隻手悄悄的捏上了王佑澤的腮幫子,不想聽他的任何回答。
“大聖爺,我覺得明媒正娶這件事,是天底下男女之間頭一遭的要緊事,至於婆娘給不給自己麵子,都得看自己的能力或者表現。”
“你讓紫霞仙……紫霞姐姐在月光寶盒裏苦苦等了這麽久,如今終於可以得見天日了,那你們的好日子,也該計劃計劃了。”
王佑澤被捏的臉疼,但他知道,這個水猴子是個要麵子的主,他越不想讓自己說話,自己就越需要說話。
不然他一直找不到台階下,就會一直捏著自己的腮幫子不放,自己可不是小說裏他那個皮糙肉厚的二師弟。
“猴哥你看小弟我,如今就是剛舉行了一場婚禮,現在連結婚穿的秀禾都沒換下來,就來此地拜見您,我和內子可是天底下最希望你和紫霞姐姐終成眷屬的兩個人啊。”
王佑澤拍了拍身上衣服,然後又指了指背靠騰蛇的範玉銘,他滿口胡話,卻是情真意切,還真把無支祁給打動了。
“嘖,你倒是說說,我該給紫霞,辦一場什麽樣的婚禮。”
無支祁鬆開王佑澤,他一屁股坐在玄武尾巴之前,騰蛇的身子在玄武背的外圍繞了一圈,他們兩人也不用擔心掉下去。
王佑澤也順勢坐下,他出神的看著隨著玄武移動,越來越多的人家燈火,騰蛇的霧氣在月光下清清冷冷,在燈火裏卻能看見彩虹。
“大聖爺,我是個守山人,世代守的是人間的山,人間的河,還有人間的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緩緩坐下的範玉銘,衝她和煦一笑。
“我能力有限,也隻想守護這些。”
“我不知道這天上究竟發生了什麽,才讓我們這些本該畫地為牢的人,四處奔走,逐漸擴大我們的份內事。”
“但我認了,因為我想帶我的妻子去看,一個比我守護的河山更壯麗的大好河山,一場我們的婚禮更加難忘動人的人間行走。”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何忍不相惜,獨做白頭叟。”
王佑澤手接彩虹,他的手心有一顆黃豆,它吮吸霧氣,冒出了芽。
如果它長得太著急,見不到陽光,就會很快耗掉自己的營養,枯萎死去。
如果它慢慢等到了陽光,就需要好好嗬護它,讓它長出新葉,拔高,授粉,結果。
然後將它的故事續給下一顆豆子。
無支祁看著眼前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幾千年的男人,又回頭看了眼騰蛇頭上一手托腮看著自己的紫霞。
他想給紫霞在天上舉辦一場婚禮,請楊二郎和三太子他們做伴郎,三個人把鋪著紅毯的鵲橋搭在彩虹上。
然後請那個叫陳衣葦的下一世做主持,在嫦娥的廣寒宮舉行儀式,王母的瑤池舉辦宴席,然後回一個叫花果山的地方……
但如今,天上這些都沒有了。
無支祁有些落寞。
“——哎。”
騰蛇頭上的紫霞仙子拍了拍手,然後站起身,她隨手揉了揉身旁雕鴞的腦袋,然後衣袂飄飄,乘著月色飄落在無支祁身旁。
想要揪他的耳朵,卻是一屁股坐在他身前的騰蛇尾巴上。
“你這猴子,真是讓人心急。”
“你看看我身後的人間,比之舊天庭,不夠美嗎?”
她的身後是遙相呼應的龜蛇二山,是屁股底下這對神獸子嗣情侶的鎮守之地。
如今這玄蛇和靈龜終於能名正言順的在一起了。
他們需要什麽盛大的儀式嘛?他們的等待,需要什麽不渝的誓言來維持嘛?
好像都沒有。
“人間有你,好像確實勝過天庭無數。”
無支祁這頭西格瑪水猴子,好像突然開竅了。
“這個後生說的很多,如何盛大的開篇,都需要用漫長的時間來維護,來續寫。”
“他們這些比常人高出一點點的黃豆都有的擔當,我卻隨手一扔,就是一千三百多年。”
“人間等我這頭降下甘霖的水神,等的有些久了。”
無支祁目光灼灼,自從那日拿刀脅迫陳衣葦失敗後,他再也沒有過如此堅定的眼神。
——嘭
紫霞仙子一腳踹在他的側腰上,把這個好像有點清醒的水猴子給踹懵了。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天上兩個月亮。
她的臉明明如月。
“人家小王是心係山河心係夫人,到了你就又拋下感情去守護山河了?”
“是老孃等你開竅等的不夠久嘛?你繼續等那個陳衣葦的下一世去吧,以後幹脆跟他過算了。”
騰蛇頭頂上,貂筱一臉柔和的看向玄武背上的四人,她的袖中鑽出一個長鼻子的小人,是瞿大。
瞿大說他聞到了瞿二的氣味,好像正在向他們靠近。
貂筱腳尖一踩騰蛇的腦袋,越上半空,她變回雕鴞模樣,快速朝瞿二的位置俯衝過去。
這夜太漫長了,漫長到她覺得再慢一點,有個有意把她推到旋渦之外的男人……
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