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崖對峙,一水中分,畏途隘於劍門,殘壘倚於鐵壁。江流石轉,嗚咽笳鼓之聲;雨苦血斑,慘淡旌旗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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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夜,萬藥齋的正門被一刀切開,從裏麵走出一個人,一頭白發。
他沒殺到人,倒也也沒有什麽遺憾。
白玉生提前出門,出門就是出局,那人說的沒錯,自己賭輸了。
白發男人手裏拿著一幅畫,是一個宋朝皇帝畫的,他勉強壓下顫抖的雙手,然後再次嚐試展開那幅畫。
這皇帝當時被評論“輕佻不可以君天下”,其實說的沒錯。
他的明君氣度,隻是他的一次負氣。
紙包不住火,或者說不會一直包住火,等他誇耀完自己的功績,挑釁似的畫完那幅《千裏江山牧羊圖》。
你們不是說朕不能君天下嘛?朕做到了。
讓那些域外放牛牧馬的,隻管來便是了。
在一聲聲歌功頌德中,他原形畢露了,比起忠言,他更喜歡聽諂媚。
生在帝王之家,不昏庸已經很不錯了,他想專心致誌做點自己的事。
在這個文治天下中,於書法繪畫一道,獨占高峰。
當守著羊圈的牧羊犬都去諂媚頭羊,狼可就真的來了。
他們不是為了打一通草穀,然後吃一兩隻羊果腹。
他們想要在溫暖的草原以南睡一覺,摟著那些肥美的血統高貴的母羊。
而頭羊在族群裏地位再高,到了狼嘴裏,也抬不起脖子。
於是,徽宗,那頭最傑出的羊,帶著自己的兒子家眷,出國留學去了。
千裏江山,一並送與外族牧羊。
“趙端笏出手確實大氣,跟他的書畫不一樣。”
男人用冷酷的嗓音開口調侃,趙端笏的書和畫,再精緻,也隻是小家子氣。
他一手撚起一枚符籙,符籙在手中燒成一道白色火焰。
白色火焰突然飛到萬藥齋內,內裏燭火一一亮起。
白發男人抬起頭,看到房梁正中,掛著一個竹籠子,籠子裏關著一隻純白色的小獸。
得魚忘筌。
吳術那天在萬藥齋,留下了兩個籠子。
白發男子一躍跳到房梁上,取下那個籠子,他看著籠子裏的白澤本體,也不糾結,直接撥通一個人的電話。
——嘟——嘟
“我猜,你想通了。”
電話裏是一個五歲孩童的聲音,白發男子也不覺得奇怪,吳術死了,但吳術還活著,很合理。
“如果你們真的想要我當這破陣子,就把那枚陽眼送過來。”
辛破患語氣冷漠,他其實並不想成為一把受人控製的刀。
“怎麽?祝你坐實未來百年裏的時間法則第一人,你不幹?”
五歲的吳術奶聲奶氣,實在是沒有什麽威脅能力。
吳術身死之後,他第一時間倒轉因果,把那枚陰眼懸在掬靈筌內。
於是白玉生在最強時間法則的眼皮底下壞了他自己的規矩,又沒有經受住時間法則的考驗,被時間法則收回了。
而掬靈筌就像一個很實用的靈體儲存冰箱,不會串味。
所以白玉生的真身白澤,也被關起來了。
至於那枚掌控因果法則的陽眼,早就被誤打誤撞回到五歲的呂岩客給吃了。
既沒有給吳術最想給的人,也沒有給最想要它的人。
“我知道了,陰眼我收下就是了,如果我忍不住倒轉時間,回去把那個趙端笏和趙大一並殺了,你就等著哭吧。”
辛破患也不糾結,他接了陰眼,吳術又拿不出陽眼,那這個白澤靈魂,就需要送給另一個人了。
一個不需要因果法則,也可以爭一下天下第一的人。
他比自己更不受控。
“好了好了,我才五歲,上哪裏去管你們這些打打殺殺的,我一會兒要吃飯睡覺了。”
——嘟——嘟
吳術掛掉了電話。
又接著發來兩條簡訊。
“如果你不想被我當成最後一頓飯吞了,你的事就等到五年之後做。”
“江城春辭觀,今夜,子時前,請君破陣!”
辛破患一刀斬開天上層雲,月光暫明,他揉碎滿天殘雲,一手取萬家一絲燈火,化魚龍而去。
速度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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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除了光,傳播速度最快的應該就是聲音了,當然,這隻是普通人的常識。
電磁波,引力波,宇宙膨脹,量子糾纏……
賈獻文都不管。
他隻知道自己從牆角聽到,那陳私棄吞餌了。
其實他完全可以等那個竇亞多把的盧馬送回來,他手握八麵玲籠,可以精準獲取籠內關押靈體在外出後的全部見聞。
但兵貴神速,戰機也需要神速。
如今春辭觀內部破不了局,這一戰所有的希望都要壓在門外慈航真人像前坐著的那個韋三洲身上。
他雖然給陳私棄偷偷下了絆子,但凡事就怕萬一。
吳術隻給他說了半套棋子,還都是對自己有利的棋,現在陳私棄的另外半套棋子也找到了。
但這都在自己意料之內,那意料之外呢?
這些新出現的老棋子,個個都可以頭戴雉雞翎。
陳私棄這麽喜歡蛐蛐的一個人,手裏應該會有一隻天下無雙大將軍,甚至棋盤內還可能有一枚兵。
是必然會有。
賈獻文快速清點己方戰力,春辭觀的可用戰力有限,如果於詩情和郭碧霄出手,就沒人壓得住陳私棄在江城底下埋藏的蟑螂大軍。
作為曾經的頂尖謀士,江城地麵上壓著這麽大一團醃臢,不用來藏兵,太可惜了。
而三個春辭觀的娃娃,其實作用不大,而三個大一點的,其實都修為不夠看。
如果城隍廟內前半套棋全部反水,也隻是一對一,而朱八一隻能控場。
欒霄晴或許可以補前半套棋戰敗後的一個缺,閻飛鶴覺醒後也算一個,自己這邊還有孫射虎和韋三洲。
自己需要以白撿徐穎川的身份壓製住陳私棄。
差一個?
盧俊忠和楊柸桓兩人都封號了。
這已經算上自己用雷霆手段壓下竇亞多這個馬前卒了。
剩下兵來將擋,那對麵的帥可就自由了。
他覺得自己可能算錯了一步,那個送過去的將,有一定概率不夠格,真的是一匹馬了。
那個完顏金馬很難纏,明在南和陳私棄,大概率王不見王。
所以自己這個壓製陳私棄的假將,要成真的了。
而的盧馬被送回,本來也在賈獻文的算計之內,他賭的就是陳私棄二選一也會選到明在南。
可惜那個陸少主簿,今天同樣有一場惡戰,雖然不是他親自打,但少了他坐鎮,那盤殘局變數就大了。
至於貂筱,吳卻仙的妹妹就是自家妹妹,哥哥打仗,小妹子還是找個地方安穩趴窩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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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筱活了快兩千年,從那五顆蛋被踩碎後,再也沒怎麽趴過窩。
她也不是當年吳卻仙手底下那個笨拙的徒弟妹妹了。
有陸青瑜在,她輕而易舉的就找到了自己當年在蜀中的小二哥。
他的氣質一點沒變,原來他也沒死。
她當時福至心靈一般把自己跟盧俊忠的因果送到賈獻文手裏。
現在想想,像是在讓長輩做決斷。
雖然這個長輩,比自己小了差不多九百歲,如果他們真的是那個年代出生的話。
她選擇跟隨陸青瑜,陸青瑜卻告訴她,自己和賈獻文都有一場關乎生死的仗要打。
陸青瑜還說,貂筱去了也無用。
“無用就無用吧,還擺著一張看不上自己戰力的臉。”
貂筱感覺自己就像是被陸青瑜故意推到賈獻文那裏去的。
“就你們出來混有背景,有勢力?我就是個小癟三?”
“哼哼!”
放下心結之後,少女總算有了幾分少女的樣子。她想了想自己這幾年在江城地界交的朋友。
一隻靈龜,一條玄蛇,兩個小零食一天天的守著那條江水,說是在看什麽水猴子。
那個長相很像藏狐的科普博主早就辟謠了,說網上流傳的水猴子要麽是三趾樹懶,要麽是水獺旱獺。
自從被陸青瑜說了不修生物學之後,貂筱猛猛關注科普博主,其中以一個藏狐最博學。
“早知道就不把它們當普通食物了。”
貂筱化為原型,灰黑色羽毛的大鳥飛上高空,心結解開了,但她也不是心無掛念之人。
陸青瑜,“吳二哥”,她都想幫。
她想去看看那兩隻她留下來的小零食,有沒有什麽主意可以幫到自己。
猛禽振翅,劃破夜空,她飛到長江邊,江水寂靜,水中月色明亮。
一個白發長須的老頭,佝僂著腰,他剛費盡力氣在江水裏撒了一把玉米,正在調整自己的絕版t尾,準備來一場爆護的夜釣。
江的對岸,還坐著一個黑衣婦人,她早早的就把魚鉤放養在江水裏,魚餌都被吃完了,她也不拉桿。
水底下小魚吞餌,大魚吞小魚,大魚撕咬大魚,但她腳下那根魚竿,紋絲不動。
腳下水裏已經是紅色的了。
她伸出細長的舌頭,偷偷換了口氣。
水裏的血腥氣會讓自己異常興奮,但自己需要沉得住氣,因為水下那家夥是個毛躁性子,但他都沒急。
細長的舌頭舔了舔螢幕,螢幕上一個全身**的男人,守著一棵妖異異常的櫻花樹,死死抱著一棵平平無奇的櫻花樹。
他氣喘籲籲,腹部來回摩擦老樹樹皮,發出壓製的聲音。
她的視線順著**男人的身子向下,可惜打了碼,她不由得歎了口氣。
她又眼神幽幽地看向江對麵那個做什麽都要準備大半天,然後恨不得三分鍾解決戰鬥的老頭子。
她搖了搖頭,貨怕比貨,人怕比人。
妖也怕。
人家這也是跨越物種的愛戀,那個學生都可以拚著傷痕累累滿足一棵沒化形的櫻花樹,而反觀那個老不正經的……
——噠噠噠
一陣翅膀煽動的聲音傳來,黑衣婦人嚇的趕緊把視訊往上一劃,然後覺得不對,又把手機螢幕給關了。
她手足無措,既想把手機藏起來,又想趕緊去提起那隻魚竿。
貂筱兩隻爪子落到魚竿上,然後變回少女形象。
她趁著黑衣婦人手足無措,一把拿過她手裏的手機,然後快速給她掃臉解鎖。
她手指向下一劃,正好是剛才婦人看的那段視訊。
“嘖嘖嘖,小滕呀,你上網就是來看這個的?”
貂筱大大的眼睛眯的狹長,她上下打量婦人,直把對方看的不好意思。
突然,她好像想到什麽,又把那個視訊劃上去。
畫麵裏,一個麵色陰柔的男人騎著一匹頭頂純白毛的青白馬,一腳踩倒江城大學門前牌坊。
貂筱突然肅然起敬,二哥就是二哥,算來算去,但還是當年那麽有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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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披著石遠陽皮的玃七郎和披著石敬焱皮的石距,沒什麽魄力,一言不發。
父神使者性格變幻莫測,他們實在是拿不準,不知道他所說的盡快,到底是什麽時候。
玃七郎覺得自己當大人物時,那種話不說透的優越感,被當成迴旋鏢,打回來了。
而石距,今天也異常的沉默寡言。
不能說他像換了一個人,遇到大麻煩陷入沉思,在石距這個成分複雜的妖怪身上,可太正常了。
石距的本體是一隻大章魚,或者說可以是一隻大章魚。
他的每條觸手都有獨立的思考能力,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但玃七郎如今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消化掉陳迦楠的血肉五髒,實在沒有心思去下什麽決定。
他跟石距唯一商量好的,就是在子時之前,讓石距換上陳迦楠的皮,然後開始執行父神最近這些年最遺憾的大事。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忽暗忽明的,晃得他心神不寧。
——呲
他看石距坐著不動,自己站起身,把窗簾拉上了。
他順勢在窗下盤腿而坐,閉上眼睛,專心調整心思和氣血。
而石距,或者說墨濁,實在無法靜下心來。
他在進入石敬焱體內的妖物體內之前,實在沒想到這石距的真身這麽詭異。
他現在正在一點點抽幹那些試圖脫離他掌控的觸手的能量來源,墨汁。
他實在說不出一句話。
托那個黑無常的福,他的理智不會那麽容易失控了,這纔能夠相對專心的處理石距這些觸手中的殘餘魂魄。
這個石距野心極大,他的身子裏,還鎖著一個老婦人的一整套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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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門外,陸青瑜突然睜開眼,一個消失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婦人的三魂七魄,突然出現在他手中子孫冊的老婦人名字那一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