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子飄蕩江湖數年,吾以為汝學業有進,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讀書,須知忠孝不能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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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如果活的夠久,最大的遺憾會是什麽?”
“我沒有見過篯鏗,也不是大椿,回答不上來”
白玉生沉默良久,吳術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好像什麽都說了。
彭祖他太久遠了,久遠到世人隻認可他留下了藥食烹飪,養生術和房中術。
而不認可他的長壽。
陰陽調和相生,以藥食之術養身,以房中術養神,引導術養生。
許多存在被發現之前,都是被常人所不理解的。
如果彭祖這樣的人還活在世上,對於普通人來說,會是一種恐慌。
一種長生種遊戲紅塵,普通人掙紮半生的無力感。
但還好,白玉生知道,彭祖死了,這種有條不紊的三位一體保養方式,註定了他隻能在這個世界上“勻速運動”。
是的,所有的代謝,吸收,思想和運動。
所有的一切,日複一日的勻速進行,彭祖的道侶先瘋魔了。
接著彭祖也瘋了,大廈崩塌。
新老細胞迭代紊亂,正常細胞凋亡,癌細胞擴散,衰老細胞腐敗。
彭祖這具勻速運轉了八百年的機械身軀,倉促解體了。
天下生靈平分了他八百年累積的養分,其實總量也不過普通人體腐爛後的那些。
如果說彭祖有什麽遺憾,大概是沒有準備好死去。
他活的太懦弱,懦弱到不敢爭取突破人體極限的那種長生,他畢竟也是上古五帝的玄孫,卻沉溺於自己打造的小迴圈之中。
不思進取。
沒有野心。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被自己困住了,他不敢絕望,也不敢完全信任自己的道侶了。
後世人們為了防止這樣的存在浪費修煉資源,把他的名字說成是那個部落首領的世襲稱謂。
但天道重名,稱祖的,大部分都是死人。
至於大椿,活了不止兩個八千歲,隻是它怕冷怕熱。
雖然它四季常綠。
每到夏天,上古的人們會摘它的葉子,做簡單的遮羞衣物,他們需要納涼。
而到冬天,人們又會劈砍它的枝幹,薅掉它的樹葉曬幹,用來燒火取暖,造更溫暖的巢穴。
所以它雖然化形了,所做的不過也隻是在夏冬兩季把自己藏起來。
春秋季節,人們用不到它。
白玉生覺得,大椿它活的也懦弱,而且太自私。
懦弱到不敢直麵那些思想簡單的古人,跟他們簽訂互惠的契約,懦弱到隻敢躲。
而自私,其實是它的死因。
人類能夠通過勞動提升自己的思維能力,又通過交流傳遞思維,通過思維提升勞動能力。
一種比坐守無聊長生更高效的長生方式,被這群古人找到了。
進步,智慧,勇氣,延續,還可以有更多。
這是天道留給短生種的一種機製獎勵。
享受世界,而不是沉浸於自我。
於是,人族開始出現了更加穩定的部落,出現突破人身桎梏的修仙者。
終於,有一個怪人收集了萬年多的人族見聞。
他覺得大椿無用,把大椿砍倒了。
“明明妖也,卻痛失了自由。”
白玉生見證了那場伐木,也不盛大,唯一比篯鏘好的,是大椿砍了後,夠那個部落燒好幾天的。
打那之後,他跟隨人類修行,學習人的思維。
他以為四千三百多年後,自己作為妖族領袖,思維能力終於可以趕得上以前那個喜歡悲天憫人的詩人了。
這是白玉生曾經最大的遺憾。
他不明白,那個人隻是登上了一次泰山,就可以思維那樣開闊。
還是說,自己看的終究是少了?
後來,那個除了悲憫之心和才情以外平平無奇的人死了。
死的在那個時候顯的平平無奇。
那時候,白玉生長舒一口氣,他沒有遺憾了,也沒有思維追得上自己的人了。
沒動力了。
直到,一個五歲的孩子的一首詩,給了他一個短暫而急促的巴掌。
他還沒醒過來,對方就沉寂了。
後來,白玉生遇到了吳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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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術不會寫詩。
但如果他的算數不被天心拖累,天下獨絕。
他還有三個那人沒有的第一。
第一個完整掌握時間法則,並一騎絕塵。
第一個隨意挑撥因果順序,片葉不沾身。
白玉生不明白,他為什麽如此得天獨厚。
當一個人在很多方麵都穩壓自己一手時,自己很難再有動力了。
當白玉生修成他自認為的時間法則與因果法則的人間第二時。
他發現那個人根本不認識自己。
但是自己過去能走的路,好像都會被他打吃。
吳術下棋,倒數第一,從最後一步棋開始下。
現在,吳術也死了。
他還不知道吳術的遺憾。
原來人或者妖,可以活的滿是遺憾。
他第一次在夜幕落下之前走出萬藥齋。
他撥弄了一下月亮,時間後退一天,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等等!什麽東西一閃而逝?
他趕緊回撥時間。
那個泯然眾人的孩子離開家了,他叫方田,樂廣目,呂方,吳卻仙……王沐……吳術!
時間盡頭的吳術站在五圍島海岸,他丟完一顆貓眼螺,人消失了。
白玉生呆立當場,他的手指還按在月亮上,時間飛速往後走,但漫無目的。
直到他看見了他自己,又換了一個麵目,彼時他垂垂老矣,呆呆坐在一座被挖開的墳前。
墳是吳術的,地點還是五圍。
他確實死了,屍體被斬成兩段。
但自己這次好不容易重修時間、因果兩**則到吳術次一等,仍然得不到天道天下第一的認可。
夜幕徹底落下,萬藥齋白玉生,或者說白澤的靈魂,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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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私棄的遺憾,或許是活了那麽久,每次想要出山,都找不到明主。
也許這就是自己作為謀士陳官的宿命吧。
他本以為自己把陳官的身份全然拋棄了。
從他第一次為曹夢好謀取兗州,到他跟呂三姓被俘後,他陳夢好要挾。
那時候陳官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麽轉來轉去我還是他?
明明自己都把陳官的臉埋在了後腦,埋在了蟑螂身體和觸須裏。
卻仍是遇到不聽話的主公。
不聽自己話的,都沒有好下場。
曹夢好一統北方,被三馬食槽。
呂三姓勇絕天下,被部將背刺。
現在焦亮也死了,但他的確對自己有知遇之恩,隻是時代不同了,他沒有野心。
但自己有,該有點野心了陳私棄,既然已經選擇自己坐焦亮的位置,就要完成他這個神的神生遺憾。
突然,他感覺城隍廟外有兩道熟悉的氣息。
曹夢好來了?劉玄義也來了?
陳私棄突然有點焦躁不安,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場天人五衰,可能也會成為自己的一個遺憾。
——當當當
城隍廟的大門也被敲響了。
陳私棄收回思緒,他看了眼門外站著的曹雲空。
這個人很好用,道心堅韌,堅韌到一旦鑽進牛角尖裏,就要從另一頭鑽出來。
但他那次聽了自己的話,陳私棄對他很滿意。
不過曹雲空自身的實力實在是撐不起自己這邊的帥,自己也沒必要把他扶植成心腹。
他的道,孤獨,深邃,自己完全不需要擔心他會是哪個勢力的暗子。
或許,他會是一個新的長生種,他也姓曹。
曹雲空收到眼神,卻沒有後續,他知道陳私棄最近需要算計很多事,必然是又沉思去了。
他倒提道劍,走出城隍殿。
身後三人,除了譚不貧是把不服氣寫在臉上的,其他兩個,他都不會去看透。
曹雲空自從三年前逃出春辭觀,再也沒有交過朋友。
做甚務甚,專心致誌。
那個戴著墨鏡倒著走的道士和隨手劃撥天地的張道長。
道心一也。
但好像,都有人性,都會允許自己有遺憾。
墨鏡道士的遺憾,應該就是自己在膠州見到的那個姑娘了,他的遺憾就像是普通人一樣。
至於張道長,他實在放不下人間,但他卻不悲憫。
而自己,想到以後會有那麽多高人同道而行,就興奮。
年紀輕輕,能有什麽遺憾?在它成為遺憾之前追上不就好了。
或者幹脆放手,享受孤獨,畢竟追求的大道終點,必然是不孤獨的。
應該比現在的人間熱鬧。
曹雲空開啟門,就像開啟了音響。
一陣十分鼓舞士氣的鑼鼓聲突然響起,曹雲空看見一個頭戴紫金冠,身穿杏黃色蟒袍的黑碎大花臉三兩步從大門一側走到正前方。
“某,大金邦四太子、昌平王、官封掃宋大將軍、完顏金馬。奉城隍旨意,統領人馬奪取宋室天下。”
他聲音洪亮,傲慢,手裏拿著兩根雉雞翎,確實沒有戴在冠上。
大花臉接著開口唱到:“今日後君臣二人把仗打,隻殺得江城家敗人亡無處藏~”
——嘭
“哎呦!”
黑碎大花臉被一個藍色花臉鎖住脖子,一個抱摔。
“你看,又唱。”
曹雲空麵無表情,他的眼睛與一個揉紫臉的偏將對上,這個人給自己一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是……
對鏡自照!
“陳老廟祝,別來無恙。”
說話的一個破老臉俊拌的老生,貼著兩撇白鬍子,左眼勾畫三道紅紋。
曹雲空向對方點頭示意,把位置讓開,是敵也好,是友也罷,陳私棄沒開口,他不想做多餘的事。
“義勝兄,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嗝。陳某如今身不由己,多有失態,還請義勝兄多多擔待。”
陳私棄的聲音悠悠傳來,他已經控製不住自己的氣息了,現在自己正處在需要格外穩重的小五衰初期階段。
他的大部分神識,都放在耳中那隻蟑螂身上,他控製著它,裹了一身耵聹,接近耳膜。
“私棄你這說的哪裏說,咱們倆四十多年的老交情了,你跟我說這個話?”
“還不如介紹介紹你手裏的這些新朋友,看看我老李能不能找到個忘年交,哈哈哈哈哈哈。”
李義勝也不往前走,卻是後退半步。先前那個摔人的藍色花臉拍拍手,去眾人後麵牽出一匹青白色的馬來,馬上綁著個年輕保安。
藍色花臉頭戴雉雞翎,一甩身上那件綠林衣,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竇亞多聽說陳老廟祝要晉升城隍,特地來為新城隍賀。”
“哈哈哈哈哈哈,過河卒不去過河拆橋,倒是順手牽了匹好馬過來。”
陳私棄突然爽朗大笑,這竇亞多家族世代養馬,但明馬卻是隻進不出,如今給自己送馬,還是偷的別人的。
也沒有對不起他這盜馬賊的扮相。
——噗
陳私棄一個屁放出來,他也不尷尬,常人如果走這小五衰,也會是這副落魄樣子。
“這匹的盧馬,咱們消……”
“嗝——”
“……消受不起,估計我那義子……嗯……也壓不住它。”
“我勸你趕緊把它送回去,不然你家那破落馬圈,遲早要讓人拆了。”
竇亞多本來摸不著頭腦,正在那裏垂著頭舉棋不定。
如果自己把這匹馬牽回去,那自己就要丟了麵子,如果自己堅持留下這匹馬,聽這陳老廟祝這話,自己的家族怕是留不住了。
陳私棄認的這匹馬,它根本不是什麽挽江月玉盧馬,而是當年劉玄義的坐騎。
如果那個有意送馬的人也是故人,那這匹馬活到現在,也合理了。
他緩緩抬起眼皮,看向門外那個素麵文武老生。
對方搖了搖頭。
“等一下,那個牽馬的人叫什麽?”
聽到這話,竇亞多眸子頓時一亮,他剛剛感覺自己確實踢到鐵板了,正騎虎難下。
“回老城隍話,那個人叫明在南,對,就叫明在南。”
竇亞多還沒起身,一隻蟑螂卻是從陳私棄耳朵裏飛出,陳私棄竟然主動停下小五衰,把體內的那隻與他心靈相通的蟑螂放出來了。
蟑螂直撲那匹馬上昏迷的人,在他的眉心和腰帶上停駐了一會兒,然後飛速飛回到陳私棄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亞多啊亞多,你可真是我的一員福將,明在南,他哪裏是什麽明在南。”
“的盧馬,帝王氣,明明在北心向南,這人不會是關春秋,定然是那個徐潁川了!”
大門外,陸謙和高陷陣相視一眼,好像想明白了當初那種熟悉感的來源。
當年那個一言不發的徐潁川,原來說話透著一股刁蠻氣。
“還是你陳私棄眼光毒辣,陸謙佩服,我們之前還覺得那人像那個姓賈的瘋子。”
素麵老生雙手抱拳,他像是想到什麽,趕緊踢了一腳竇亞多。
“快把這匹馬還回去,然後跪在春辭觀門口。”
“不然等那個人用八門金鎖陣壓製了那個春辭觀,找不到的盧馬,我就幫你給你九族外的人打電話。”
竇亞多瞬間汗如雨下,自己家賴以起家的相馬術,就是源自徐穎川。
那個人除了相馬本事出名,還有一個名聲,言出必信。
他趕緊爬起身,牽著那匹祖宗馬就往春辭觀跑。
“等一下!”
陳私棄的聲音悠悠傳來,竇亞多一個急停,被馬蹄子踩在身上,他手指直打哆嗦,身體卻不敢動彈,甚至不敢出聲。
“亞多,那馬背上的人是潁川兄送給我的成神禮,你得留下。”
的盧馬揚起馬蹄,馬身和明在南中間飄出一張紙,上麵有兩個大字——陳留。
陳私棄拍案而起,直衝竇亞多身上那匹的盧馬,然後明在南身上的腰帶不知怎的被解開,明在南摔在地上。
“我就說!這帝王氣,嘖嘖嘖嘖,徐穎川你好大的手筆,昔日入曹營,今日賺曹公。”
陳私棄拍了拍身上髒兮兮的衣服,朝春辭觀一揖到底。
“昔日挾作馬前卒,今朝擒來當駑馬。”
“徐穎川,我陳私棄很高興與你同道!”
陸謙和高陷陣內心激動不已,他們又看看那個可憐的竇亞多,他確實是陳私棄的福將。
但他自己的福,怕是自求也無用了。
陳留,是曹夢好的龍興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