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得去,去狀似乘一老瘦赤馬,漆鞍橋前有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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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猴子,它們毛躁,易怒,不講道理,不受約束。
我更不想接受人類是由猿猴進化而來這一說法。
大不了就接下這“曆史虛無”的名號,《進化論》可以推翻神學,也許《進化論》統治世界後的某一天,攻守之勢易了,神話就又開始了。
但我不得不承認,一個猴子的眼睛,比我看見的曆史更清晰更殘酷。
一隻青身白首的猴子,睜著一隻金色眸子,盤腿坐在水底。
小魚從它的耳朵遊進去,在它體內四處碰壁,終於從它的緊閉的那隻眼皮底下吐出一串水泡。
它的心靜的很。
江麵上一龜一蛇兩個老東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這釣魚。
他們想把所有吸收了自己佛性的東西,全部撈上岸。
據說是建國後不讓成精,他們原來也覺得佛渡不了精怪。
那個名叫陳衣葦的唐朝和尚,已經是甘露五年那個法號“八戒”的朱姓和尚的第十世了。
他曆經前八世徹底退去了人類口欲中的“五葷三厭”,又一一經受了“八關齋戒”的考驗。
結果那些拿不出真經的假佛,跟他的上一世說這也不對,那也不對,他還是取不到真經。
猴子覺得他應該跟自己一樣,看不懂那些假大空的佛法。
它化身一個胡人,叫石槃陀,在瓜州遇到那個處境窘迫的和尚。
它成了和尚的第一個弟子。
一路風塵的和尚隻靠步行,必然被狂風吹成一片散沙,猴子知道,陳衣葦過不了玉門關。
但它想讓那個傻和尚在這一世,走的遠一點,看的多一點。
它希望和尚知道,他的善心和誠心,比那些假佛真的多。
於是它從一個老胡人手裏,幫和尚討了一匹赤色老瘦馬。
走到瓠盧河,他讓和尚親手砍伐胡桐樹,填滿沙草,赤紅馬在上麵走過,搖搖晃晃。
其實沒有這胡桐樹橋,它也可以讓陳衣葦縱馬淩波,如履平地。
他們穿過玉門關,石槃陀的嘴唇裂的像幹裂的農田。
和尚還要往西走。
“師傅,你可知道,你這一路上吃的苦,不過你此去西行的千分之一。”
在莫賀延磧沙漠前,石槃陀手裏反握著一把刀,想著如果勸說不成,就把這個瘋魔了的和尚帶回去。
“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沒有你,我很難活著走到大雷音寺。”
玄奘不敢回頭看,他聽得見那一聲沒有掩蓋好的出鞘聲。
他怕的是自己認下的第一個同道中人,要離開了。
“不,無論身邊有什麽艱難險阻,你總能走到大雷音寺,隻是……”
“一次比一次時間長。”
玄奘詫異回頭,他看見石槃陀,周身水汽縈繞,烈日下的大漠,好像清涼了許多。
“這次他們,也許會給你一個最艱難的考驗,考驗之後,還是那最殘酷的答案。”
石槃陀知道自己的刀唬不住這個傻和尚,就像前八次那樣。
它收刀入鞘,眼眉低垂。
“你也說這是也許,對嘛?”
“我在遇見你之前,做那團頂風而走的風滾草的時候,路過的人,都比我一生吃的苦多。”
“如果我沒有經受住考驗,說明我並不能改變這個世道,如果我得到的是那個最殘酷的答案……”
玄奘轉過身,沉默許久。
“下一世,我不去了。”
“你每次都這麽說,可我還是過不了這片沙漠。”
堂堂水神無支祁,也怕在沙漠裏化作一片綠洲。
它騎著那匹玄奘堅持交到它手裏的赤紅馬,看著他一腳一腳踩在黃沙裏。
風一吹,腳印就沒了。
曹魏時候,他其實陪那個朱八戒,走了很遠。
無支祁收回思緒,他歎了口氣,吹出那條鬼打牆的小魚。
那個名叫陳衣葦的和尚,坦然接受了那些假佛佈下的八十一道考驗。
大唐的佛法,其實並沒有翻譯不準確。
玄奘在拿到佛經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但他並不氣餒,石槃陀說他會得到一個殘酷的答案,他覺得自己接的住。
“我大唐的佛法也未嚐不遠。”
玄奘帶著十六年未曾有半點冷卻的滿腔熱血,跟著戒日王和鳩摩羅王的隊伍,回長安去了。
可是長安已經不需要佛法了,貞觀盛世,好像沒有跟他玄奘打招呼,有沒有真佛法,它都一樣來了。
李終仕對他“前倨後恭”,不過是為了平衡三教,安定皇權統治。
武華姑把他鎖在玉華宮,是覺得他想不出更高深的佛法來掩飾她的罪行了。
玄奘死後,無支祁在龜山之下枯坐了一百零一年。
它看著一隻精神失常的墨精,禍國殃民,軋犖山的鐵騎在陳衣葦書寫佛法的長安城打了一個滾兒。
楚州刺史李粥派人來尋它,牽了五十頭牛,請它出手挽救那個就要開始傾頹的大唐。
說這是那個夏王一早吩咐猴子的。
“是章律,鳥木,庚辰,都不願意幫你們?還是你們覺得戰亂之後的人間大地,需要一場洪水來洗去你們皇家的恥辱?”
“陳衣葦一心想要守護的百姓,你們說淹死在曆史裏,就要讓他們淹死在曆史裏了?”
心如磐石的猴子瘋了,它大殺四方,把李粥嚇走了。
它殺過天兵,殺過商末的叛軍,但這些都不是那個夏王的本意。
人心不古,古人的人心也是。
讓這個對不住陳衣葦的大唐江山,去給他賠禮道歉去吧。
後來的後來,李家代代求佛無望,武宗滅佛。
又六十幾年,最後一個唐王禪位了,跟那個禪位給夏王的人相比,不體麵的地方,太多了。
江底,無支祁流下一滴眼淚,將第一次西行從朱八戒身上沾染的佛性全部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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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辭觀外,韋三洲坐如屍,他心無旁騖。
在他身後,站著兩個女孩。
焦采薇醒來後,知道陸青瑜又出門了,實在放心不下他。
孟曦玥不好騙自己的閨蜜,什麽也說不出來,反而被她拉到城隍廟來了。
陸青瑜反複叮囑孟曦玥,今夜,不能進城隍廟。
“餃子,陸大哥交代過了,我們絕對不能進城隍廟,那裏麵現在暗流洶湧,不是我們,甚至也不是他能夠應付的了的。”
孟曦玥的話其實已經跟她攤牌了,陸青瑜不在這裏。
焦采薇也不回話,她心想,既然都到這裏了,說不定去石先生家已經趕不上了。
她精神不太好,石家對她的暗算就像舒適大床上的一根長釘子,刺的她心窩疼。
疼到每每猜想白大哥的身份,那根刺都會振動。
後來白大哥道出自己的身份,她才安心倒下。
但醒來之後,她知道,那個被她喊做白大哥的陸大哥,當著敵我不明一群人的麵,把自己的底牌交了。
既然去不了石家戰場,就不給白大哥添亂了吧。
少女在慈航真人像前跪下,地上都是沙礫。
一滴眼淚滴落在她身前地上,她無法虔誠祈禱。
“——哎”
韋三洲心神蕩漾,突然現出身形,他無奈的站起身,眼神冷漠地看著身前的慈航雕像。
他從陸青瑜離開春辭觀,枯坐到現在,世間最傷心的人就跪在慈航身前,祂也未曾落淚。
不是韋三洲急性子,是他想清楚了,道士師傅說的對,這慈航真人接受佛家無相思想後,把他悲天憫人的本性一並丟了。
祂明明變作了女兒身,號稱觀世音,卻沒有感情,閉眼摒棄了世人,甚至不去看眼皮底下的江城。
韋三洲手摩挲著玉淨瓶,猶豫不決。
——嘭!
城隍廟大門開啟,一個藍色花臉的漢子牽著一匹青白馬,正要出門。
竇亞多看見了慈航雕像前麵的三人,臉色瞬間陰冷下來。
他待會兒要在那個徐穎川麵前下跪,人一多,他抹不開麵。
“你們幾個,躲在我城隍廟牆根底下偷聽,怕不是在打什麽歪主意?”
竇亞多桀驁開口,根本不等兩人回答,他抽出背後別著的一對護手雙鉤,身形猶如龍出水,直奔背對自己的焦采薇。
韋三洲皺起眉頭,這麽冷門的兵器他很難用失控的道家罡氣擋下來。
他向前一步,卻見到遠處一圈金色佛光突然炸開,來勢極快,正好打在韋三洲胸口,把他打飛了出去。
竇亞多雙鉤突然一勾一拉,順勢把孟曦玥從一旁甩出來的縛魂鎖打了個結。
他用力一拽,孟曦玥隻感覺有巨物拉扯,被他甩到一邊。
雙膝跪地的少女恍若未覺,她默默流淚,任由竇亞多手中雙鉤的刀刃夾在她脖子兩側。
“怎麽?偷聽了我們的秘密,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竇亞多趾高氣昂,正要哈哈大笑,卻突然定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
“怎麽?偷走了我的家傳的盧馬,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嗒
竇亞多還沒來得及下跪,一道絲線抹過他的脖子,他屍首分離。
賈獻文站在屍體身旁,他眼神厭惡的看著那仍然不為所動的慈航像。
“你錯過了你這輩子,最後一次落淚的機會。”
他聲音冷漠,嚇殺神佛。
慈航神像的眼睛突然渾濁,兩道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賈獻文轉過身,遠處韋三洲緩緩爬起身,他手裏還護著那個玉淨瓶。
陸青瑜說,慈航的眼淚裝滿玉淨瓶,他身上的佛道之爭,還有春辭觀的麒麟因果,就都可以解了。
“你現在流淚有何用?世間最傷心的人,她的哭泣,虔誠,無助,甚至性命都打動不了你。”
“你且說說你現在又是為何流淚?”
韋三洲的聲音像賈獻文一樣冷漠,在被那道佛光擊中的那一刻,他體內佛道之爭解了,但他卻突然莫名的對佛家失望透頂。
他好像冥冥中聽到那個突然坐化了的和尚師傅臨死之前,對道士師傅說的一句話。
“師兄,小師弟此生,不該再被佛家矇蔽了。”
韋三洲對此半知半解,但他就是控製不住自己的心神。
他把自己體內好不容易與道家真氣分庭抗禮的佛門拙火一把扯出,通通塞入那個本該用來裝眼淚的玉淨瓶裏。
——啪!
韋三洲把玉淨瓶狠狠摔在慈航真人臉上,熊熊烈火突然將整座石壁淹沒。
“道家也修無情,但不該絕情。”
韋三洲腳步踉蹌,他走到癡癡看著慈航真人燃燒的少女身邊,兩隻手藏在袖子裏,把少女扶起。
“這種大士,菩薩,真人,還有佛,不拜也罷!”
“——等一下!”
“馬郎!韋郎!”
一個手提魚籃的貌美女子從慈航真人像裏飛出,她的身上迅速覆蓋熊熊火焰,眼淚在她臉上被燒的滋滋作響。
她很快又露出臉來,是那個治平元年的賣魚少女。
兩人跟韋三洲的某個前世,都有過一段姻緣。
隻是她都逃了。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被佛法熊熊燃燒的女子伸出一隻手,她想要去扯韋三洲的袖子,但她的身子卡在石壁裏,她出不來。
韋三洲心神動搖,他感覺自己好像曾經叫韋護,叫過韋陀,還姓過馬。
——鏘
一柄長刀不知何時出鞘,韋三洲身旁虛空被斬開,一並斬開的,還有那個觀世音幻化的女子。
“她不是知道自己錯了,而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辛破患一步從虛空中踏出,他一抖長刀,刀身上沾染的佛門拙火一並被他甩在身後,被那條跟不上他腳程的燈火魚龍吃了。
世上再無觀世音。
三個冷漠的男人,為了一個普通人的一滴淚,一人給了她一刀。
辛破患也不矯情,他從懷中取出那個掬靈籠,輕輕一拋,打在賈獻文腦袋上。
“別裝高冷了,吳術的陽眼咱們誰也得不到了,我拿了陰眼的好處,這是我賠給你的。”
賈獻文突然轉過身,他手忙腳亂,好不容易纔沒讓那個小籠子落地。
他把籠子拿到自己眼前,仔細端詳,然後突然捂嘴而笑。
今晚最傷心的人有了,最開心的人也有了。
有了白澤,還跟那陸少主簿搶孫家黃鶴作甚。
他突然不懷好意地看著辛破患,朝他擠了擠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是陳私棄的暗兵,還是他的無雙大將軍,我都能給你吃一個。”
辛破患朝前走了兩步,他拍拍韋三洲的肩膀。
“有沒有興趣加入新樂府?”
韋三洲神情呆滯,看著被辛破患踩在腳下的竇亞多的頭顱。
“嘖,老辛,你是文化人,你說說咱們這個新加入的小老弟叫什麽?”
賈獻文把白澤真靈收到八麵玲籠裏,用肩膀撞了一下辛破患。
“叫菩薩蠻。”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