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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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焦采薇手裏提著一袋飯菜和一個包裹，步行回家。
每次從石先生家打包飯菜回來，她都已經習慣了，並沒有什麽放不開麵子的。
石先生和陳太太雖然如今分開了，但各自的生活都很寬裕，也願意多照顧自己。
她又掂了掂手裏沉甸甸的包裹，實在好奇。
石先生之前並未聽自己提起過白大哥，卻出手這麽大方，非要送什麽未見麵禮給他，然後再讓自己替他提出邀請。
不過自己也沒有立刻答應，隻是說自己會跟表哥傳話，來與不來，都看他本人的意願。
白大哥身上其實有很多秘密，但他不提，焦采薇也不會好奇去問。
路過小區門口的門衛室，裏麵空空如也，小樹上應該回來過一次，她留給樹上的衣服，被拿走了。
“焦姐姐，我是樹上，有一個可能是我爹的和尚道士說要收我做徒弟。”
焦采薇撿起桌麵上的一張紙，小樹上的字歪歪扭扭地爬在上麵，反而不好模仿。
“我現在就住在春辭觀裏，有五個師兄，其中兩個是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小胖子。”
“不過他們不讓我隨意出入春辭觀，如果……如果哪天你去春辭觀看不到我，記得幫我報警呀！
焦采薇突然笑出聲來，這小子平日裏臭屁的不行，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被帶走了，而且他明明那麽膽小。
“老和尚道士爹還托我給焦姐姐和青狐狸帶了禮物。”
“說是讓我謝謝焦姐姐這麽多年對我的照顧，可咱倆誰跟誰呀。”
“焦姐姐，你可不要隨隨便便被那個青狐狸騙了。”
最後半句話被亂七八糟的線條劃掉了。
焦采薇神色溫柔，一個字一個字讀完，小樹上讀書識字都是自己教的，但是如何做人，就要春辭觀來教他了。
她往日裏經常去城隍廟祈願，對本地的春辭觀，自然也是信得過的。
她把那張皺巴巴的紙仔細捋平，然後折疊裝在口袋裏。地上還有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裏麵好像裝著根長長的東西。
她拎起袋子，走出門衛室。
小樹上性格倔強，這個地盤之前是他獨占的，應該很久之後才會有新人上崗了。
她抬頭看了看自己家的窗子，燈早早地開了，應該是白大哥提前回來了。
一般隻有自己晚上回家，才會把燈開啟，就媽媽之前的情況而言，關上燈反而比白天更讓她放心。
白大哥說這邊的一些事還沒有處理好，暫時去不了健康城。
她很放心他，也不會催促。
但她總覺得自己這幾天忘了什麽事情。
她搖了搖腦袋，忘記的一定就是不重要的。
她提了提手中大包小包，然後爬上樓梯。
——哢嗒
門鎖開啟，焦采薇彎腰拎起地上的幾個袋子，還不等她抬起頭來，一個黑影卻是擋在了她的身前。
她抬頭去看，一個身穿藍白裙子的少女正撅著嘴，手裏拿著手機，上麵赫然是她和白大哥一起逛漫展的照片。
少女臉上分明寫著：你得給我個解釋。
焦采薇這纔想起來，自己本來是約好朋友一起去逛漫展的，可是這兩天自己先是被白大哥嚇到，又是進警局的，讓她把這件事給忘了。
少女名叫孟曦玥，跟她差不多一起長大，如今翹了實習回來找自己，反而被自己忘了。
“餃子啊餃子，你說說你，我在漫展自己苦苦逛了兩天！我賭氣不跟你說話，你怎麽也不主動聯係我？”
“啊——？嗯——？你快說呀！”
孟曦玥就像一隻小獅子，一步步靠近焦采薇，直接把她咚在門外牆上，氣勢洶洶。
“那天我……我……我去城隍廟祈福，又……又去了趟警察局。”
焦采薇眼睛一直往屋子裏瞟，視線被孟曦玥遮擋的嚴嚴實實。
她支支吾吾，又怕自己說不清楚，白大哥呢？救一下呀！
“你是不是約好了別的小姑娘？個子高高的，還穿了你的衣服？”
孟曦玥纔不管她說了什麽，她佯裝生氣，繼續逼問焦采薇，她把手機翻到一張穿月白裙的女生，隻是她當時被人擠了一下，角度拍的有點羞恥了。
焦采薇突然鬆了口氣，還好還好，她隻以為是女生，看來並沒有遇到白大哥。
如果讓自己最好的閨蜜知道自己拋下她，反而跟一個男生逛漫展，再被她以為自己有了男朋友沒告訴她，後果不堪設想。
——沙——嗒——
樓梯間有腳步聲響起，兩人一起扭頭看向樓梯拐角。
一個黑衣男子邁步上來，腳踩一黑一白兩隻布鞋。
孟曦玥目光灼灼，盯住那人，按著焦采薇的手都不自覺地放開了。
○|￣|_
這下可完蛋了，焦采薇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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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辭觀。
小道士華朋雲眼巴巴地等在山門口。
師傅帶著他那個新拾的關門弟子，拿著那件寶貝，下山去了。
師傅臨行前說，如果那人沒收下，可以拿回來給自己當玩具玩。
不多時，一個身穿軍大衣的小孩子，坐在一個腦袋鋥亮的老道士脖子上，朝春辭觀走來。
華朋雲趕緊擦了擦眼睛，實在是看不清楚，他門也不關，急匆匆的朝那兩個人跑去。
“爹，爹！還有我的好哥哥，樹上哥哥，那東西沒送出去吧沒送出去吧？”
華朋雲急的繞著兩個人直打轉，他一會兒掀起老道士的大衣，一會兒又從老道士背後鑽出來。
然後他眼巴巴地盯著趙樹上。
“華……華師兄，我們沒有碰到焦姐姐他們。”
趙樹上自從上了山，就像變了個性子，說話都沒什麽底氣，如今又想起沒見到焦姐姐，神情更是低落下來。
“沒見到？”
那不就是說？
小胖子華朋雲這下可站不住了，他急的像那熱鍋上的螞蟻，突然發現趙樹上背上背著一個小包裹。
好好好，那什麽鹿什麽茸留下了就留下了，好師弟還知道把大寶貝給自己帶回來。
他趕忙爬上師傅身子，直接把那個袋子從師弟肩膀上扯了下來。
“啊？這是什麽鬼東西？”
華朋雲開啟袋子，看到裏麵是兩件小孩子的衣服，他十分失望，就要把東西丟到一邊。
——嗖——速通
有破風聲響起來，小胖子抬頭一看，是趙樹上突然從師傅脖子上跳下來，他眼裏帶著淚水，朝華朋雲當頭就是一拳。
“哈哈還哈哈，自古一物降一物，兒孫自有兒孫福啊。”
老道士作撫須狀，然後大踏步回春辭觀去了。
大寮內，卷發老道士正在給那一大盒鹿茸切片，除了兩個最格格不入的健壯鹿角被單獨拿出來，其他的一並今天處理了。
在道家，鹿曾經被認為是通靈的仙獸，鹿茸更是純陽之物，所以並不把它算作葷腥。
圓滾滾的孫九排在一旁打下手，小九筒自從閻師兄回來，其實還是有些變化的。
孩子的臉上終於有他該有的童真了。
三個年輕道士和一個外來道士圍坐一桌，韋三洲麵色紅潤，有兩儀丹的反饋和郭碧霄的內力，他的內傷好的很快。
但他現在卻是糾結萬分。
他曾經有有兩位師傅，一個喜歡喝酒的和尚和一個愛吃肉的道士。
兩人曾經在他身上打賭，看是道法高，還是佛法遠，輸的那個人，要戒掉自己的口欲。
然後二人對他傾囊相授。
所以他佛道雙修，既有一身護體罡氣，又能用拙火催動佛門降魔杵。
後來，他漸漸長大，老和尚卻是突然坐化了，老道士也不再管他，揚言從此吃齋唸佛，下山去了。
“難道就沒有其他法子可以讓體內道家真氣與佛門拙火重新恢複平衡嘛？”
如今韋三洲看似體內道力充盈，身體也無甚大礙。可是內裏兩種能量隨時都在摩擦，如今那真氣隻是暫時壓製住拙火，並未對它進行吞噬。
韋三洲實在不想如此草率地脫離佛門。
“為今之計，韋師弟隻能暫時停止吸收丹的殘餘能量，並且盡量少用那佛門法寶了。”
朱八一凝視著那柄降魔杵上的歡喜佛臉，托他老爹的福，他也粗通一些佛法。
“但如果隻是簡單的揮霍道力，這兩儀丹，反而就成了雞肋一般。”
他看向秦師兄和閻師弟，兩人都跟他持同樣看法。
“而且，我們接下來可能要與那貪獸交涉，如果一個談不好，怕是要互相鬥法的。”
“咱們師兄弟幾個，各有所長，有攻伐本事的其實隻有我和飛鶴，如果這金剛杵不能動用，咱們就少了一大助力。”
秦霄晴一手揉捏下巴，一手敲打桌麵。
朱八一修的是那暫時無用的帝王術和相術，真動起手來也就隻有陣圖能夠拿出手。
閻飛鶴修的道家金丹，使道劍，是除魔的主力。
而自己更多研究兵法和道家掌法，隻是不知道能不能擒拿住那修為莫測的貪獸。
師父師叔兩位，這幾個弟子是不打算讓他們出手的，哪有整個道觀頂尖實力一同出手的道理。
“要是曹師兄也在，就好了。”
閻飛鶴撓了撓頭，在他的印象裏，曹雲空一直是他最靠得住的師兄。
幾人陷入沉默，隻有菜刀觸碰砧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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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萬藥齋。
一個戴著墨鏡的膠州道士，叩響了這家裝修古樸的店門。
“——來啦——”
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小跑著到門前，她搬了個凳子，透過玻璃看了看外麵，還真是個戴著墨鏡的道士。
師父他老……他年輕人家還真是厲害！
小女孩趕緊跳下凳子，給道士開門。
吳術沒睜開眼，聽聲音知道是個胖乎乎的小丫頭，他抬起一隻手，遞給她一個魚簍。
小丫頭兩眼放光，這魚簍是用竹條做成的小籠子，裏麵有兩尾造型怪異的魚，長著狗頭。
她把手指戳進魚簍裏，傳來的是冰冰涼涼的觸感，那為什麽水沒有從魚簍裏漏出來呢？
小丫頭還在那裏疑惑，卻被一隻大手按在小腦袋上。
小丫頭本來就伶俐，突然想到自己失了禮數，趕忙連連道謝，又連連告罪。
“好了好了，你是叫玉奴吧，是不是該領我去見你師傅了？”
“咦，道長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呀？”
小女孩抬頭看那個道士，他並沒有睜開眼睛，但她又感覺這個道士一直在看著自己。
她趕忙一手提著小魚簍，一手去扶這個看不出年紀的道士叔叔。
“我跟你的師傅，是老交情了，他常常跟我提起你，還有另一個小胖子。”
戴墨鏡的道士很有耐心，他慢悠悠的往前走，玉奴感覺自己根本不用去適應他的步伐。
走到內堂，兩個頭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正在下棋，白衣服的男人好像是個坐不住的，蹲在凳子上，見兩人進來，他順勢跳下來。
“哎呦，這位可真是稀客，稀客，沒想到咱們萬藥齋白老闆，能把您這位奇人請來。”
聽到他說話，那個執白子長袍的青衫男人才站起身來，向墨鏡道士行禮。
“施紹庵見過重玄道友，久聞大名，不如今日一見。”
施紹安趕緊拉著一旁好友，範海寧這才用摺扇一拍腦袋，補上一禮。
“沒想到施棋聖和範大國手這麽好的雅興，傍晚在此弈棋，這要是讓當年的乾隆小子知道，不知又是什麽光景。”
打趣歸打趣，吳術還是摘下墨鏡，闆闆正正回了一個道門稽首。
“今天是小道叨擾了，這也都怪萬藥齋隔絕天地，無法窺視。兩位不必客氣，叫我的俗名吳術就好。”
“好極，好極，吳先生請自便。”
施紹安看一眼範海寧，二人相視而笑，這道士吳術的相術人稱當世第一，但他又行為乖張，幾乎從不睜眼相麵。
範海寧都對此人十分好奇，就要拉著吳術手談一局。
“範兄還是莫要打趣小道了，這縱橫十九道的算計，我是一竅不通，估計都下不過當年那個隻會下死活題的小乞兒。”
吳術連連搖頭，聽過他的人基本也都知道，他還有一項第一，就是那棋術倒數第一。
範海寧於是也不再糾纏，他將施紹安手中棋子搶過來，朝那棋盤上一拋，棋子落在一處。
黑龍白虎，相應顯現在棋盤上。
和棋了。
三人跟著小丫頭一起朝裏走。
一個白衣文士打扮的男子坐在主座，一個綠衣服的小胖子正在盯著客人的茶碗，準備第一時間給客人上茶。
那客人是一個一身黃衣的生意人。
“師傅師傅，這是吳道長送來的兩條……嗯……魚。”
小丫頭拎著小魚簍，圍著小胖子晃了一圈，然後把它遞給自己的師傅。
“吳道長確實是名不虛傳，不僅能算盡天時，連我這邊的地利也一並算破了。”
白玉生站起身，接過魚簍，然後溫和地看向那個閉著眼睛的道士。
其實還有人和，但白玉生沒有說。
“哈哈哈哈，原來是……”
黃衣生意人發出一陣很有錢的笑聲，正準備跟著起身，卻被魚簍中飛出的一道水汽打中眉心，又跌坐回座位上，說不出話來。
白玉生麵帶笑意，就這麽笑吟吟地看著吳術，他相信這位吳道長不會讓自己背這個鍋。
“這兩尾鮨魚，是貧道送給老朋友白老闆的，可以用作之後與某位的見麵禮。”
“他會幫你的徒弟解決一個你當年無法處理的因果，過些日子也會來到這邊。”
吳術語氣聽不出太多感情，但範施二人和白玉生都知道他對自己無甚敵意。
“小道此來，除了找白老闆處理這段因果，還有一事相求。”
白玉生大手一揮，魚簍中的水汽在他手中變成一個水球，又逐漸縮小成丹丸模樣，兩尾鮨魚仍舊在裏麵緩緩遊動。
他把魚簍放在趙黃裳身前，然後跟道士吳術打了個道門稽首。
“玉奴，送一下吳道長。”
吳術回了一禮，又向兩位棋士告辭，然後轉身離去，自始至終沒有接小胖子遞過來的茶水。
得魚忘筌。
一語四關。
白玉生應下他的請求，兩人已然相互領會，不需太多言語。
趙黃裳是個卸磨殺驢之輩，不配與我吳術交際。
他趙黃裳隨時可能忘恩負義，我白玉生怎麽可能看不穿。
……
等到小玉奴送客回來，小胖子把她拉到一邊。
“我看那吳道長的本事好像比師傅厲害多了，我什麽時候能成為他這樣的人啊。”
“等我夢想成真的時候，你這些都是小意思啦～”
小玉奴神情歡快，吳道長說那個小魚簍，就送給自己了，師傅他一定不會給那個姓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