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生欠伸而悟,見其身方偃於邸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觸類如故。生蹶然而興,曰:“豈其夢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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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國長慶五年,金吾中納言秀秋作為德川軍內應,致使西軍中石田三成、浮田等部大軍潰敗瓦解。
一個身上沾滿血與泥濘的矮小足輕將一把斷掉的長矛插入敵軍屍體,他拄著那半截長矛,身形搖搖晃晃。
秋雨冰涼,滴滴答答打在他的肩膀,肌膚,彈孔。
他的身體早麻木了。
“……是……阿劍嘛?”
另一處屍堆裏,發來一聲詢問,矮小足輕這才發現,是他的同鄉。
本田位又八。
他們兩個人,一人離開訂婚的姑娘,一人想要繼承父親遺誌,相約遠離家鄉,伸展抱負。
但投效無門,劍藏亡故父親的名聲畢竟不是他自己的。
大雨傾盆,頭戴兜的人鎮定自若,土裏刨食的麵目全非。
這就是兩個鄉下孩子的命運。
戰事異常慘烈,兩人目之所及,盡是屍橫,找不到其他友軍,於是他們相互攙扶。
更多時候,是劍藏背著又八。
“阿劍,要是我死了,你能幫我照顧阿通姑娘一輩子嘛?”
阿又望著月下慘白的屍體,感覺自己無甚活下去的希望,眼中熱淚滴落在劍藏肩頭。
阿通是他十七歲時訂婚的一個七寶寺姑娘。
“說什麽呢!”
劍藏身形一滯,然後繼續向前走。
夜深人靜,蟲鳴慼慼。
身體的疲憊與精神的衝擊讓又八沉沉睡去。
一道清冷的月光打在身上,劍藏隻覺得腳步越來越沉,周遭越來越淒冷。
他突然站定,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眼前的是一個一身白袍的青年人,他戴著鬥笠,倚在一戶人家破敗的門柱上,門板早就沒有了。
劍藏不敢上前,但他背著又八,也不便逃跑。
那時候,戰敗一方殘存的武士都要切腹自盡,他們雖然是足輕,但已然是逃兵了。
青年人用長劍劍柄挑起鬥笠帽簷,然後摘下腰間酒葫蘆,朝劍藏拋了過來。
劍藏就要躲避,但酒葫蘆隻在他眼前落下,滾到他腳下。
葫蘆樣式精巧,外麵有鏤空的金屬外殼,上有火焰紋路。
這個白袍人,應該是哪家的貴公子吧。
也罷!如今逃也無處可逃,不如迎上去!
他一手把斷矛插在地上,彎腰拾起酒葫蘆,那時候他感覺又八變得很輕,他竟然能輕鬆起身。
他拔開酒葫蘆的塞子,醇香濃厚!
他不喜歡喝酒,也從不喝酒,鄉下小子哪裏喝過好酒,頭一次就是這麽貴重的酒水,死了也值了!
他仰頭灌下酒水,濃烈的味道讓他隻想咳嗽,酒水灑在他的臉上,流經他麵部的細小傷口。
他瞬間呲牙咧嘴,腹中倒是暖和起來了。
再往前看,白袍人轉身進院子去了。
劍藏蓋上酒葫蘆,又拔出地上插著的半截長矛,他一咬牙,踏入雜草叢生的小院。
正房屋門緊閉,劍藏也不再猶豫,上前扣門。
“你們是那關原大戰的逃兵吧?”
門內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詢問,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劍藏想起來時路上,有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影子,在一堆屍體處躲來躲去,應該是這個孩子了。
“……我們是隸屬於新免伊賀守大人手下的足輕……”
劍藏沉默片刻,藏匿逃兵在如今是大罪,一般人家確實不敢收留他們。
——吱呀——
正門旁邊的窗子開啟,一個女人看了看周圍,讓小女孩給他們開門。
——叮鈴鈴——
一個可愛的小女孩怯生生的開啟房門,她的腳腕上係著一根紅繩,袖口上麵有一個小鈴鐺。
那個白袍青年雙臂環胸,就站在她的後麵。
於是劍藏與又八就在這家住下。
又八每日臥床靜養,幾乎除了吃藥進食都在昏睡。劍藏則一直守著他,用那白袍人給的酒葫蘆清洗傷口。
傷口好的有點出乎他意料的快。
——叮鈴鈴——
劍藏抬起頭,知道是那個名叫朱實小女孩來了。
“媽媽說,石田大人和浮田大人的手下大將到現在還沒抓到,所以這一帶近日搜查的會很頻繁,你們說話要小聲一點。”
劍藏開啟房門,朱實脆生生地傳達完媽媽讓她交代的話,然後跳出房間,在門口白袍人的身前站定。
媽媽不讓她說太多話。
“媽媽正要煮黃粱米的稀粥,我一會兒再給你端過來。”
小女孩一甩房門,跑回正房去了。
當房門就要關上的時候,劍藏就要起身,那白袍男子卻是先上一步,接住房門,走進門去。
“大丈夫生在人世上,想要實現自己的報負,為何代價如此之大呢。”
劍藏垂頭歎氣,他搖了搖手裏的酒葫蘆,把它合上,甩給白袍男人。
“我看你的身體,其實大多都是皮外傷,幾處槍傷也都在表麵,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憊,何談代價大呢?”
白袍男子聲音輕靈,他的話就像是沒有經過劍藏的耳朵,直接在他心中響起。
“可我想要過那快意的人生,當一名武士,建功立業,卻偏偏止步在這小小的足輕上。”
劍藏倚靠在又八的榻上,那白袍人說的不錯,自己的代價其實並不算大。
他又扭頭看了看又八,又八付出代價比自己大的多,他不一定能挺過這次傷病。
那白袍人又問道:“如你所說,想要過更快意的人生,這點代價都接受不了,又何談更大的事業呢?”
劍藏回答不上來,他緩緩閉上眼睛,當上武士,建立功勳,練習劍道,統帥千軍……人生有諸多快意的事,他又該付出些什麽樣的代價呢?
等他睜開眼,白袍人已經離去了。
後來,劍藏的傷好了,又八的傷也好了。
又八總是在半夜去到正房裏,跟那母女兩個有說有笑。
他第一次接過名叫阿甲的婦人手裏的黑橡木劍,想起自己嚴厲堅韌的父親,和自己改嫁的媽媽。
阿甲在某個晚上爬上劍藏的床,被他喝令離開。
再後來,他們殺了來小院子鬧事的辻風典馬,打算帶著阿甲和小姑娘朱實準備逃亡。
他隱隱約約覺得好像忘了誰。
劍藏有些糾結,他想要跟又八回家鄉去,但阿甲對他和又八甚是輕浮,而小女孩朱實,卻是很討他們喜歡。
然後在一個劍藏酩酊大醉的夜晚,又八走了,帶著阿甲和朱實。
劍藏牽著一匹撿來的瘦馬,獨自返回宮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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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浴節。
阿通在七寶寺的廊簷下,等了一年,沒見到又八歸來。
世人本可以在百花盛開的淨土中享受人生,卻非要哭泣、煩惱,從而陷入愛欲和地獄的旋渦,似乎不經曆水深火熱的煎熬就不甘心。
一個不喜歡穿衣服的和尚說的,他自稱是悉達多太子轉世投胎,他把阿通比作夜叉,一個欺騙男人的妖怪。
阿吟姐姐前陣子說又八和劍藏遲遲沒有訊息,就當是死了,阿通有些傷心。
“劍藏?劍藏!”
忽然,她看見花佛堂的人群裏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的草鞋越過台階,踩過樹枝,摔過泥濘。
劍藏跑了,他在躲她。
夜裏,阿通要去尋劍藏的姐姐阿吟問個究竟,又八的媽媽阿杉婆卻要去阿吟家裏討個公道。
他們沒見到劍藏。
而阿杉婆挑撥德川軍的人,把阿吟抓走了。
劍藏躲在山上,從一個燒炭的農民口中聽說了阿吟被抓的訊息,他趕忙去七寶寺尋找阿通,並救下了就要被武士輕薄的她。
阿通卻因為受到驚嚇,跑了。
他又去把又八的出走告訴阿杉婆,誰知阿杉婆假意收留他,把他困在浴室,卻暗中讓女兒聯絡了姬路城的武士們。
劍藏赤著身子衝出重圍,再度逃進山裏,已然舉村皆敵!
他殺了一個又一個武士,黑橡木劍的顏色愈發深沉。
阿通誤解了劍藏,開始懼怕他,但她又收到阿甲的來信,和又八的訣別書。
後來,她跟那個不愛穿衣服的和尚在山上抓到了劍藏。
和尚把劍藏綁在老杉木上好幾天,也不折磨,也不殺死。
阿通不忍,找到和尚向他求情,和尚好像不再對阿通表達善意,在一把將她推到樹幹旁。
她緊緊抱著樹幹,好像突然發現,身旁樹上吊著的男人其實纔是真正武士精神的擁有者。
他不顧危險,回來通報好友去向。
他不顧暴露,出手救下自己,又輕信阿杉婆,輕信澤庵和尚……
大雨已至。
阿通淋著雨水,跪坐在澤庵和尚門前,希望他能放了劍藏,直到雨水和寒夜帶走她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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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勇者,既要知道恐懼為何物,又要懂得生命的意義,要能夠悲天憫人、死得其所。”
有一天,澤庵和尚終於磨去了劍藏身上的惡鬼氣。
阿通趁著夜色救下劍藏,二人相互攙扶,他們離開村子,停在姬路城旁。
劍藏要去救他的姐姐,而阿通會在花田橋旁等他。
哪裏知道阿通因為那日淋雨一直發著高燒,又被又太的母親追趕,躲了出去。
七天後,劍藏沒有找到自己的姐姐,也沒有見到阿通,澤庵和尚把他帶走,交給了池田輝政。
池田正輝選擇一切交由澤庵和尚處置,於是劍藏被關進受詛咒的黑屋子裏,並要求他多看兵書。
鬥換星移,一晃三年,新免劍藏好像把阿通都忘了,他終於恢複自由身,改姓宮本,想要遊曆天下。
澤庵和尚說,他的姐姐已經不再被追究,去佐用鄉的親戚家安穩生活了。
澤庵和尚也沒有再提阿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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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路城下,花田橋旁,宮本與阿通隔橋相望,阿通等了他九百七十個日夜。
“男女之間的事,未來不可預知。”
澤庵和尚的一句話,阿通和宮本卻是兩種不同心境。
阿通站在橋旁,眼見著宮本刻在欄杆上的兩行小字:
請原諒我!
請原諒我!
“癡兒。”
澤庵和尚穿一身白衣,現身橋旁,他一臉疼惜地看著眼前少女,搖了搖頭。
宮本雖然重塑心智,但如今對於兒女事,不過是剛從“孃胎”裏出來。
後來,宮本四處修行磨礪劍道,一乘寺決鬥,他殺死圍攻他的七十六人。
小倉島決鬥,他殺死佐佐木小次郎,名聲大噪!
大阪之戰,宮本作為德川軍客將出陣,後來,他參與明石城的建造計劃,與夢想權之助在此決鬥……
再後來,他收養了一個孩子,雖然他在本多忠刻亡故後殉死……
他曆經島原之亂……與高田右兵衛比武……
細川忠利邀請他他教授兵法……他寫成《五輪書》……又合書《自誓書》……
正保二年,六十二歲的宮本端坐在他千葉城的武士居所裏。
一個一襲白衣的和尚,緩步走到宮本麵前,他還是那麽年輕。
年邁的宮本睜開眼睛,他一副瞭然的神態看著那個恩師,澤庵和尚,和尚慢慢長出頭發。
“人生的快意,你感受到了嗎?”
他如願當上武士,劍道大成,統禦千軍,著書立說。
那代價是什麽呢?
他忘記了。
宮本睜著眼睛,離世了。
“哈哈哈哈,你終究是經受了快意人生,卻沒有經受住我的考驗。”
他依然可以聽見白袍青年灑然的笑聲,呂岩客取下腰間酒葫蘆,在他身前地上灑下一圈,然後用手合上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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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藏猛地睜開眼,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雖然還是劍藏,但卻不姓新免了。
阿通呢?
他起身回頭,隻見又太平靜的躺在榻上,死了。
——叮鈴鈴——
劍藏開啟門,名叫朱實的小姑娘正端著兩碗黃粱米粥。
他顧不得喝粥,也不去再管什麽又太,四處去尋找那個白袍青年。
小姑娘朱實一臉不解,家裏一直隻有自己和媽媽,哪裏有什麽白袍人。
劍藏離開了,他沒有去取阿甲的黑橡木劍,也丟下了自己的半截長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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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浴節,花佛堂。
一襲風塵的新免劍藏擠進人群,他踮著腳,到處找尋那個名叫阿通的姑娘。
阿通不見了。
“阿劍?阿劍!”
“是阿劍嘛?你回來了?那阿又呢?”
一個一身白衣的光頭和尚路過他,晃了晃他的肩膀。
新免劍藏看到來人不是阿通姑娘,也不再有那白衣青年的感覺,沒有理他,就要繼續找尋。
白衣和尚撓了撓頭,一襲青絲從她的頭上灑下。
新免劍藏一把抱住她,阿通也不掙紮,她靜靜地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
——怦——怦怦——
人群外,呂岩客收了那名叫阿通的少女身上的障眼法,他伸手一招,一柄黑色橡木劍從遙遠的天邊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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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本劍藏艱難地睜開眼睛,他的靈魂就要徹底消失了,他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遺憾。
一柄黑色短劍從他的腰間飛出,落入呂岩客手裏,他手一抖,橡木劍變為褐色,其上有青色斑點,如有青苔生。
情愛來時,心如枯木。情愛去盡,身如土胚。
他有了第四把飛劍,名叫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