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為什麽要開智，開智的代價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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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漢竟寧元年的春天，一支龐大的漢匈和親隊伍，就要從長安出發。
年輕健壯的匈奴單於向皇帝行禮，然後牽著自己的胡馬，眺望北歸的秦直道。
胡人親衛附在他的耳畔，給他指出了另一條路，一條匈奴世世代代渴望逆向打通的路。
元帝對此並不知情，他的目光被人群拱衛著上車的美麗女子所吸引，讓他有些莫名的熟悉感覺。
大漢的隊伍裏，既有派去監督和親事宜的正負使節，典屬國典吏，還有衛士長，護送主官都尉，以及二百多武卒，侍女、廚役、樂師、舞姬若幹。
一個留著八字眉，眉心有痣的少女，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送行的隊伍，沒有見到想見的人。
她的懷裏藏著一隻灰黑色的鳥，它很乖巧，能記住路。
後來，隊伍過雁門關，出殺虎口。
長途跋涉難免有人病逝或者走丟。
少女在陰山前的沙漠邊緣，偷偷脫離了隊伍，她把臉洗幹淨，手裏捧著一幅畫。
那一年，宮廷裏最年輕的畫師，給她畫了一張像。
“這一點墨漬，可當真能點破美人臉了。”
一隻瘦小的雕鴞沿著記憶裏的路線，往東南飛，它的腳上綁著一個信筒。
聽說，元帝回宮後找不到平都公主，所以大發雷霆。
年輕的畫師站在畫案旁，他的床上和地上鋪滿了他當掉所有財物換來的黃金白銀，還有五銖錢。
據說官吏來拿人時，他正在為一個畫中女子描眉，給她的眼下點了顆痣。
畫中女子手撥琵琶，背後一隻鷹隼撲殺飛雁。
這張畫的下麵，還有一張病懨懨的老虎。
他不求活。
少女曾經對他說過。
“我覺得你來做反派，會更帥。”
雕鴞沒有帶回回信，也沒有再見到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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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法醫見怪物被製服，終於精神大定，他擦了擦腦袋上的冷汗，如馬守誠所說，這屍體確實已經不需要他解剖了。
“它是墨精，或者說曾經是。跟你說的那個被我救走的般若，氣息相同。”
貂筱手裏提著那青黑色的墨精，神色傷感。
有一年，一個名叫毛自求的年輕畫師，剝下了一個皇帝最寵愛的公主的皮囊。
墨精從那張皮的眉心鑽進去，然後他給它畫上五官，驚落秋雁，它後來乘著馬車，出關去了。
如今又見到這墨精，竟成了她南歸後，當年的唯一故人。
墨精在她手裏逐漸停止掙紮，然後化作一灘液體，流到地上，再重新化成人形，它疑惑地看著少女，竟不知道她是誰了。
鷹爪少女也感覺到它的異樣，立刻警惕起來。
但那墨精竟是突然爆開，朝四麵八方濺射出去，所有人的視野裏一片漆黑。
少女反應迅速，立刻衝出門去，不忘拉上還杵在門框上的陸青瑜。
那墨精，從解剖室的下水道，跑了。
少女飛在半空中，四下尋找，白天她的視力本就差，更不用說那墨精已經順著地下水逃走了。
她找到一塊空地的下水口，趕緊落下。這青衣人好厚的臉皮，在空中時環著她的腰，兩腿盤在她的一條腿上，讓她飛的很是別扭。
——噓
少女瞪了陸青瑜一眼，然後朝下水道道口，吹了一聲口哨。
陸青瑜一臉不解，就這麽直愣愣地盯著少女。
不多時，他身後的草地上，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下水道裏也有踩水的聲音。
兩條首尾相接的奇怪隊伍分別從下水道和草叢裏冒出來。
它們長的像是老鼠，但是卻有更尖的嘴巴，和更小的眼睛，長長的尾巴。
是鼩鼱。
領頭的兩隻鼩鼱環顧四周，然後變化成人形，還是原來的大小，但是可以口吐人言了。
“瞿大（瞿二）率領一眾不肖子孫，拜見主人，不知道主人找我們有什麽吩咐。”
“——噗！”
陸青瑜噗地一下笑出聲，這雕鴞少女也真是奇怪，養著一群耗子當手下，還讓他們叫主人。
“咳咳。”
貂筱小臉一紅，趕緊瞪了陸青瑜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
“這次找你們，是我在追蹤一個‘老朋友’，它剛剛順著這邊的下水網路逃跑了，地下你們熟，趕緊幫我找一找。”
“記住，隻要蹤跡，不要接近它。”
雕鴞遞給兩個鼩鼱頭子一塊沾有墨跡的紙，然後兩隻人形鼩鼱把它挨個傳給自己的子孫。
它們不再成群結隊，一股腦進入下水道，四下追尋去了。
嗅覺是它們最發達的感覺，雖然不一定比得過狗，但在地下和水裏，孰強孰弱還未可知。
“這群小老鼠，為什麽都瞎了眼睛？”
陸青瑜記得，連那瞿大和瞿二，都是緊閉著眼睛的。
“它們怕自己的子孫看到我，會害怕。”
“但其實是它倆更怕我。”
少女一臉傲嬌，突然想起來自己因為認錯妖怪，還欠了陸青瑜一個大人情，小臉又瞬間垮下來。
“那個墨精，它的真名，你知不知道。”
陸青瑜一手拿著那本攻略，就要去翻。
“……它叫墨濁。”
陸青瑜想起那日無意翻開那子孫冊，就見過墨濁的名字。它和貂筱同年生，但比貂筱化形早，早很多年。
“它在競寧元年隨年輕單於出塞，匈奴部族性格暴戾，不通倫常，它在塞外受盡折磨，也曾向大漢請求還鄉，不允，他的性格逐漸變得古怪易怒……”
“等它的三個單於丈夫死後，它也假死脫身，帶著平都公主的皮囊逃脫，因為不記得回中原的路，從西北大漠跑到西南。”
“最終在開元十七年，趁著西南蠻密謀造反，它化作一隻狸奴混入蜀州，被弘農楊氏一支的一個小女孩玉奴撿到。”
“再後來，玉奴的父親大發雷霆，讓她丟掉狸奴，玉奴傷心的把它放生，誰知它突然發狂，咬死了玉奴。”
“然後，它化作玉奴的模樣，並偷偷散佈楊琰琬私通蠻族的謠言。”
陸青瑜突然抬起頭，他想起曆史上那個十歲之後就很少笑的妃子，她的胡旋舞跳的那麽熟練，竟然真的是妖媚。
他繼續按住墨濁的名字，然後資訊繼續往外冒。
“後來楊琰琬入獄，它改名楊玉回，重回長安，禍國殃民，接近軋犖山，並促成他的反叛。”
“馬嵬驛前，禁軍將軍陳玄義麵臨危局，毅然發動兵變，殺死楊國貞，並處死了楊玉回。”
“待大軍走後，這墨濁一路往東走，跟隨倭國遣唐使出海。”
然後，它在倭國的經曆，就不在這華夏的生死簿上了。
但倭國從此開始出現玉回東渡一說，又有女子生魂一說，多有女子化蛇。另外，一種名叫般若的妖怪逐漸出現，它擁有白麵和紅麵兩種形態。
貂筱一邊聽著墨濁的經曆，一邊心情鬱鬱，他們畢竟當初一起跟隨畫師，又一起幫助那名叫王昕然的少女出逃，怎的它會變得如此邪惡。
“墨濁的再次出現，是夜裏一個人逃回來的，在清早遇見了書生王生。”
“再後來，它身份敗露，殺王生，然後被道士鍾道通誅殺，但他的腦袋卻是化作墨水遁去，藏到了一個名叫蒲留仙的書生書房裏，變成一塊墨錠。”
“後來蒲留仙用它研磨下筆，屢試不第，半生鬱鬱。”
陸青瑜移開手指，這個墨精真是個打不死的小強，尋常之法是不能傷到它了。
他看向貂筱，少女好像對蒲留仙這個名字沒有反應。
畫師毛自求，蒲生蒲留仙，還有那河南盧俊忠，其實都是同一個人。
但盧俊忠的魂魄構成，與前二者大不相同，這就又牽扯到地府改製的事情上去了。
“它在蒲留仙家一待就是五十年，直到蒲留仙去世，才被他的後人拿去當了，又輾轉海外。”
“七年前，它的一部分率先回國，是地魂爽靈，和人魂幽精，應該就是那般若。”
“而剛才這隻隻有胎光魂帶著七魄的墨濁，是前不久突然出現在華夏境內的。”
兩人不約而同看向對方，這江城裏，還藏著一個，想要偷偷攪動風雲的人。
突然。
貂筱就要去奪陸青瑜手裏的子孫冊。
她速度極快，身形猶如鬼魅，一爪探出。
“噗——”
她的利爪穿破青衣胸膛。
但隻有青衣，青衣撕裂之後落在地上。然後她也不尷尬，一臉無辜的看著眼前虛影。
“喂，我說大姐，我這手裏隻是生死簿的子孫冊，你犯不著因為這個害我性命吧。”
陸青瑜此時正光著屁股，剛剛情急之下他脫下了自己的一隻白鞋。
然後，他發現眼前小雌鳥正凝視自己的一隻小蟲。
——咕嚕——
他突然臊紅了臉，趕緊捂住下體，一隻手指著對方。
“你，你你你，好歹也是個未出閣的女子，怎的如此不知廉恥？”
見貂筱還在那裏裝無辜，他突然急了。
“快轉過去！快轉過去！從來隻有你陸爺看姑孃的份兒，今天怎麽倒返天罡了。”
那貂筱終於被他說動，卻是往他這裏動了，隻見她彎下腰，拾起地上的白色鞋子。
然後她把鞋子丟給陸青瑜，雙臂展開，環起正在遮遮掩掩不敢穿鞋子的陸青瑜。
她身上的衣服突然變換，變成一身黑色寬袖長裙。
“現在可以穿上鞋子了，你的衣服，我賠給你。”
你貂姐行事從來爽利，壞了你的衣服，我賠給你便是。
過了一會兒，陸青瑜才從她的臂彎裏站起身來，他穿一身玄色深衣，左右衽都有金絲繪製的玄鳥紋。
他又去那件破青衣中抽出青玉色的腰帶，係在身上，並把一係列玉器等飾品穿戴起來。
然後他上下打量一番，這衣服是貂筱煉化的羽毛製成的，貼身舒適，而且合身。
他一抬頭，正對上一個坐著腳蹬三輪的老大爺，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再去看那貂筱。
她黑色長裙裏的衣服已然變短了不少，春光乍泄。
他趕緊拉著貂筱往別處跑了。
老大爺吹著口哨，撿起散落在地上的兩節青色衣服，丟在車鬥裏，繼續撿破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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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那呂岩客離了察查司，直奔萬向。
年輕孟婆還沒反應過來，一抹人影已經衝入法陣，然後大門開啟，他化虹而去。
隻留一句“二八佳人體似酥，一更別我二更回。”
東寧島五圍，一道大門兀自出現，呂岩客一身白袍，沿著蔚藍的浪頭滑向天空，他回頭望去，這裏已經是離那倭國最近的一寸國土。
他取下腰間酒葫蘆，仰頭豪飲。
“鯨吸鼇吞數百杯，玉山誰起複誰頹！”
瓊漿美酒沿著他的下巴滴落進海麵，直炸起千疊浪，一座碧藍色的玉山拔地而起。
呂岩客也不轉頭，提著酒葫蘆醉步倒走，踏著水波向上走。
——嗒——嗒嗒——
他腳步越來越快，逐漸看不出醉態，水麵一層層爆開卻無聲。
眼見浪頭前端就要落下，他一拍背後長劍純陽，長劍嗡嗡作響。
——嘭——啪！
巨浪炸開，他又是一踏步，直衝向與那國島上方的天門。
仗劍當空千裏去！
他手腕一抖，一隻袖珍飛劍兀自從他袖中飛出，然後化作一道灰色光芒從天門左側釘入！
——錚錚——噗
袖珍飛劍從天門右側飛出，飛回呂岩客袖中。他又搖晃酒葫蘆，豪飲一口。
倭國人強占此地後，他們的神國在此建的所謂西天門轟然倒塌。
“得道年來千餘秋，不曾飛劍取人頭。”
“哈哈哈哈，與時俱進與時俱進。”
他拍拍自己的袖子，不曾想上次吟這首詩，已經過去三百年了。
他又是一步跨出，一腳踏在那正緩緩掉落的西天門牌坊上，朝東南方化虹飛去。
一劍當空又飛去！
一路上無數細小的倭國神國版圖被一道灰色劍芒洞穿。
他要直取須賀之地！問劍！
須賀之地的飛地上，一個黑發捶肩的矮小漢子，他目光犀利，牢牢鎖定那道白色人影。
一千步！
他驟然拔刀。
——噌——
一道水藍色的刀氣化作一道圓弧，又逐漸吸收空氣裏的水汽！逐漸變成一柄利劍模樣，劍尖直指天外來客。
——唰——
一抹灰色劍光不等主人下令，直接迎上水藍劍光。
灰色光芒猛然大漲，直接把劍光吞沒！
這把飛劍，名叫乞兒，善吞！
“心を水の如くせよ。水の形は器に隨う。心の形は相手に隨う。我讀過你的書。”
呂岩客身形停下，乞兒收回袖中。
“你說水為最強。但你。”
“多久。”
“沒有讓你的讀者爽過了？”
啪啪——鏘啷——
呂岩客一拍身後劍鞘，一柄劍神刻著七星圖案的寶劍鏗鏘出鞘。
然後他一甩衣擺，橫躺在劍身上，他摘下腰間酒葫蘆，晃了晃葫中酒水。
“看在你第一招對我用劍的的份上，我也讓你見識一下華夏劍法的小道！”
——噗——
他仰頭喝下一口酒，然後朝那矮小精悍的漢子猛的吐出。
一團熾熱火焰從劍身猛的騰起，劍氣混著酒水直衝對手麵門。
宮本劍藏屈膝蹲身，緊握長刀伯耆國安綱，心如止水，他隻有一次機會，斬斷那一條火龍。
他感覺空氣中再無水汽，心情異常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