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生九子不成龍,七曰睚眥,性好殺,故立於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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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開元五年,弘農楊氏的一支,突然收到一紙調令,舉家遷到蜀州。
兩年後,蜀州司戶參軍楊玄琬的夫人誕下一女,給他鬱鬱不得誌的生活增加了一絲光彩。經祖訓和高人指點,楊玄琬給她取名玉奴。
玉奴自小伶俐聰明,懂音律,歌舞也學的快,就是嘴饞,喜歡吃那入口酸酸甜甜的三月紅。
一轉眼就吃成了個大胖丫頭。
楊玄琬也在蜀州任職了十二個春秋。
這一年,蜀地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玉奴撿了一隻青色的狸貓,楊琰琬知道後震怒不已,斥令她趕緊把狸貓丟掉。
這就不得不牽扯到弘農楊氏的發跡了。
相傳弘農楊氏的先祖楊熙,曾經搶到那楚霸王的一條腿,被封為赤泉侯。
但外姓王侯的身份在那個年代都是比較敏感的。漢高後元年,赤泉侯入獄,爵位被褫奪。
雖然在次年恢複爵位,但楊家家族命運幾經起伏。
赤泉侯的曾孫楊昶覺得家族日漸衰落,於是請了一位有名的占星先生,史衍。
史衍以前曾言,漢朝國運當在五十年後中興,正好應在宣帝時期。
史衍對楊昶言道,昔汝曾祖等圍殺霸王,霸王不齒,揚言瓜分其殘軀者可為王侯,於是眾將士瘋搶其屍體。
霸王,人間虎豹也,又勝似虎豹,當時屍身遭諸將瘋搶,其怨靈在天,更視彼之先人為鬣狗,於是當日那些王侯將種,均遭到詛咒。
熙,光明也,又封在赤泉。怨靈便詛咒你楊家於陽不得容,火不得生。
楊昶大驚,遂更名楊開,舉族遷居華陰弘農,後楊開官至丞相,其後子孫楊撼更是在東漢時被稱關西孔子,然後楊家又有四世三公。
但是,史衍還說,楊家親玉,玉性柔和,以王入名,可以不避火字,但須遠離虎豹和狸奴,楊家人也不得入帝王家。
後來,這條預言因為遲遲沒有應驗,被楊家忘卻了,就落在這四世三公的尾巴上。
據說東漢末年,楊琥時任太尉,正撞上那曹司空挾天子以令諸侯。曹司空以楊家與袁家暗通款曲為由,將楊太尉下獄。
楊太尉之子楊德顯為救父親,鋌而走險,終日與虎謀皮,落得慘死下場,於是楊琥逐漸遠離朝堂,才得以善終。
世殊時異,楊氏的一支突然崛起,在三百多年後統一華夏大地,建國號大隋。文帝認為自己得以擁有天子氣運,當是那霸王的詛咒失效了。
誰知道隋二世而亡,楊家眾多子孫私下議論,說那霸王當年破二世秦國,如今其亡魂又令大隋不過二世。
一並遭受這詛咒的,還有楊玄琬的祖父,楊潤。關於祖父被太宗皇帝斬首一事,楊玄琬對玉奴一直緘默不提。
楊玄琬隱隱覺得,此次自己這支南遷,與祖父當年的選擇脫不開關係。
第二件事,是西南邊境的蠻子掀起叛亂,嶲州張都督率軍平叛,大勝。
同年吐蕃多次來犯,高僧善有鴿向聖上進言,說有知情者透露,這些叛亂都是由蜀州一個不得誌的參軍勾連起來的。
於是楊家禍從天降。
第三件事便是楊玄琬鋃鐺入獄。
後來楊玄琬身死獄中,罪名也懸而未決。
十歲的小玉奴改名楊玉回,被送到洛陽三叔楊玄珮家,她抱著自己偷偷帶回家的小狸貓,居住在深深庭院的角落。
再後來,楊家有女初長成,天生麗質難自棄,雲鬢花顏金步搖,三千寵愛在一身。
然後,一騎紅塵妃子笑。
曆史上少有建立豐功偉績,促成華夏一統,海內外來朝的君主。但無論賢明與否,當君王沉迷享樂,求仙問道,則亂必生焉。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
軋犖山十五萬叛軍南下,戰火燃到潼關。西平郡王哥舒羽率部堅守,當時宰相楊國貞卻構陷他擁兵自重。彼時恰好又有他“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傳言。
於是聖人連番催促,哥舒羽被迫領命出潼關,於靈寶大敗。
隨後長安踏破,草木深深。
聖人西逃,馬嵬坡前六軍不發,君王掩麵,花鈿墜地。
大軍過後,一個青色的爪子破開地麵,扯著一張人皮,往東走了。
後人說玉回假死,其實玉奴十歲就死了。
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近黑。
順治年間,青色的影子重回故鄉,被斬落腦袋,匿於蒲生家五十年,纔敢再度逃到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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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飛鶴剛剛出站,小胖子華朋雲就撲上來,一大一小兩個肚子撞在一塊。
閻飛鶴一頭白發,看著多年不見的師叔和師兄師弟,不免唏噓。
自己現在都像是師公那一輩的人了。
秦霄晴問他此去如何。
“那吳術的確是奇人,但卻不能以常理揣度。臨行時他送給我一個琴盒,和一句話。”
“能算麒麟。”
“師弟愚昧,不曾理解此中真意。”
秦霄晴看向朱八一和於師叔,朱八一同樣不知其意。
老道士點起一根煙,這在以前的春辭觀,其實是嚴令禁止的,後來師傅成為掌教,就沒人再提這事了。
但於詩情確實是三十多年沒有抽煙了。
“能算麒麟,也算麒麟!這膠州小子的想法確實是天馬行空!”
“哈哈哈哈哈哈!”
於詩情突然開懷大笑,多年累積的皺紋,好像突然一並展開了。
“那貪獸,可曾行凶作惡?可曾傷天害理?”
幾個師侄麵麵相覷,他們其實都很少聽聞貪獸事跡。
“能算麒麟,能算麒麟!哈哈哈哈,此局可破!”
老道士放聲大笑,領著四個師侄上車回春辭觀去。
一路無話。
幾人下車回到春辭觀,孫九排早早等在外麵,給師叔和眾師兄行了個禮,正準備去接閻師兄手裏的琴盒。
然而華朋雲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搶過琴盒,一溜煙兒跑到門頭房間裏去了。
孫九排也不急,就抬起頭看著閻飛鶴的一頭白發,滿臉愧疚。
然後被閻飛鶴一把按住腦袋。
“快去追啊,這是我從膠州帶回來的好東西,先到先得。”
孫九排還沒回過神,就被閻飛鶴夾在腋下,帶著去追華朋雲。
身後兩個師兄對視一眼,都搖搖頭,他們已經不是孫師弟那青蔥年紀,也沒有閻師弟有童心。
鶴發仍作童言,誰說赤子不少年。
且說華朋雲跑進房內,卻沒有開啟盒子,他到底還是個識大體的。
華朋雲把盒子放在房間櫃子上,然後正要去關門躲在門後。
——啪
大門猛的被推開,把小胖子直接拍在了牆上。
“哈哈哈哈哈哈。”
門外秦霄晴鬨堂大笑,隻有朱八一麵不改色,默默去找師傅和新師弟。
“哼!也就朱師兄是個厚道人了,連大師兄也取笑我。”
小胖子把自己從牆上扣下來,叉著腰堵住門口,不讓秦霄晴進來。
然後被秦霄晴一個板栗打在腦袋上。
“呀!九筒你鬆開,別拉著我,我要跟大師兄一決高低。”
小胖子張牙舞爪,手直往孫九排手裏塞。
孫九排隻好後退半步,跟閻師兄站在一邊。
“算了算了,小孩不計大人過。”
小胖子也不尷尬,見不遠處朱師兄拉著新師弟過來,屁顛屁顛迎上去。
“師弟師弟,閻師兄可是給咱們帶了膠東特產回來,不知道是那阿膠,還是海參,這兩個到底是不是葷物,全憑小師弟你說了算。”
華朋雲就像個無頭蒼蠅,本來趙樹上還有些怕生,現在都有點沒那麽怕了。
趙樹上用剛學的道門稽首向幾位師兄行禮,師兄們一起回應。
朱八一看了看師弟麵相,微微訝異,這新來的師弟雖然身世悲慘,但命中多有貴人相助。
但他卻又是渾然天成的天煞孤星,如果沒有入春辭觀,恐怕還有一遭死去活來。
朱八一的相術,在眾師兄弟中排第一,但他自己從不這麽認為,因為曹師兄相術學了一半,就下山了。
突然,朱八一被身旁師兄拍了拍肩膀,才意識到自己一直盯著小師弟看。
於是趕緊向小師弟告罪。
不過有華朋雲在,也不會讓氣氛變得尷尬。
師傅還在給韋三洲療傷,於師叔也自己去了大寮。
閻飛鶴看人都齊了,他知道曹師兄不會來了。
他讓華朋雲把琴盒拿到地上,然後蹲下身來,眾師兄弟圍成一圈。
——叭嗒。
盒子開啟。
——啪!
然後被閻飛鶴猛地合上。
“秦師兄,你那朋友,相麵真的那麽準嗎?”
閻飛鶴麵色尷尬,他想起吳術交代他的話。
裏麵的東西他可以用,而且還有個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這東西主人的人。
春辭觀裏師傅師叔自然是用不到了,自己的師兄師弟,都遵守戒律,難不成?
是韋三洲?
聽華朋雲說韋三洲現在是在春辭觀裏的,而且傷的不輕。
“吳術這人,雖然人看上去不靠譜,但是從不無的放矢。”
秦霄晴想起自己朋友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性子,突然又搖了搖頭,他也開始好奇那琴盒裏裝著什麽東西了。
然後就看見閻飛鶴一臉苦澀的望著朱八一,求他給自己看看,自己的身體是不是出了岔子,尤其是那方麵。
他雖然白頭,可從未泄過元陽。
“師弟你心寬體胖,身子自然是沒有問題。”
這邊閻飛鶴剛放下心來,華朋雲這個沒屁股的早就蹲不住了,趕緊擠開閻師兄,一把掀開盒子。
“謔~有點腥,這是嘛玩意兒?”
盒子開啟,入眼的是一捆樹枝一樣的圓柱體,有的開三岔,有的隻有一個分枝,整體比較圓潤,有紅棕色的絨毛,摸上去頗有彈性。
三個年紀大的師兄弟都沉默了,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沒人理會華朋雲。
秦霄晴用手摸了摸質感,確實是花鹿的鹿茸,他拿肩頭撞了撞朱八一,難得開了個玩笑。
“看來這東西是給你三師兄的,茸,那可是帝王之征啊。”
用的地道的膠州話。
朱八一摩挲下巴,他自然是不會去信師兄的鬼話。
“於師叔之前跟我們說,那吳術的意思是,這貪獸也算麒麟吧”
“但是他跟麒麟最大的差距,除了靈性和神力,好像還缺。”
“一對鹿角!”
閻飛鶴突然一拍腦袋,搶過朱師兄的話。
如果那貪獸真的沒有做過惡,也無心作惡,那春辭觀助他化形,反而會結一段善緣。
因果就這麽解開了。
“這吳術原來在見到我之前,就算到了這一步,而且,我跟膠州的警察聯絡過,他們一口否認了幫我尋回手機這件事。”
“吳術啊吳術。”
你害我少刷了多少短視訊。
“如果我猜的不錯,師弟你現在,應該徹底可以毫無芥蒂地直麵那貪獸了吧。”
朱八一雖然沒有見過吳術,但是從這道士的古怪行徑來看,他應該是在磨礪閻師弟的性子。
“閻師弟你一夜之間急火攻心,白了頭發,又四處去找尋那貪獸,是不是心情愈發急躁,都有病急亂投醫的跡象了?”
閻飛鶴這纔想起來,自從見了吳術,他確實有過很多次想要離去,繼續踏上尋找麒麟的旅程,但奈何身上沒有盤纏和手機。
“所以這吳術,不僅摸透了你的心性,還算準了那貪獸這幾日重回江城。這個人,恐怕不止相術一流。”
朱八一對這個素未謀麵的同鄉人評價頗高。
“第一次見你,他明擺著告訴你‘能算麒麟’,但你悟性不夠,反而以為是我告訴他的。”
“加上你當時剛下火車,心情煩躁,於是你以為他可以算出麒麟在哪裏,反而上了他的當。”
秦霄晴還是最懂自己的朋友,他確實不喜歡按常理出牌,但是不代表他的牌不會按常理出。
“再然後,他為了不讓你跟我們聯絡,也防止你到處亂跑,取走了你的手機。”
“你就這麽漫無目的的跟著他,他也不給你算卦,反倒讓你看他給別人算卦,誘導你著急上火。”
“如果你沒有經得住他的考驗,他其實還是會放你走,但會叮囑你老老實實回江城,守著城隍廟,你自然還會見到麒麟。”
“隻是……”
秦霄晴拍了拍閻飛鶴的肩膀,然後瞥了眼孫九排。
“隻是這破局點,就不再是你,而是那放生貪獸的……孫師弟。”
秦霄晴早就看出了孫九排的不自然,小孩子自從閻飛鶴回來,就一直一臉愧疚,幾乎一句話也不說,擺明瞭跟貪獸出逃這件事脫不了關係。
孫九排一臉錯愕,然後低下頭,被閻飛鶴一把攬住。
“小九筒你怕什麽?這麒麟是我點化的,你也是為了我好,沒有人會怪你的。”
眾師兄弟聊的熱絡,隻有趙樹上無所事事,師兄們說的他都聽不太懂,他隻跟華朋雲比較熟悉。
於是他湊到華朋雲身邊,然後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鹿茸。
他發現這一捆鹿茸裏,有一個金色的東西。
等他和華朋雲把鹿茸上的繩子解開。
裏麵藏著一個長長的劍柄,劍吞是一隻鎏金的龍頭,它怒目圓睜,有著豺狼的身子。
龍之二子!
秦霄晴和朱八一愣在當場。
無有桃花棲木劍,豺首怒目銜長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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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州廣場上,吳術正拉著一個外賣小哥的手,他的手臂上紋了一條龍。
他拉下墨鏡,睜開一隻眼睛。
“龍,那可是帝王之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