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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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風箏可以飛多高,從來不取決於線有多長。
人可以將它拉回,風也可以將它吹的脫離掌控。
閻飛鶴背著一個長長的琴盒,他並不會使用任何樂器。
這是吳術臨別時塞給他的,叮囑他一定要回到春辭觀再開啟。
裏麵的東西可以自己用,但之後要替他送給一個人,一個他一眼就能看出是這東西主人的人。
閻飛鶴心中疑惑頗多,這吳術雖然道行不淺,但說話就像謎語人,從不直接跟他泄露天機。
但他又是大師兄極力推薦的相師,也確實讓自己見到了麒麟。
它高高懸在空中,鹿身牛尾,龍頭肉角,一身鱗片,有兩對馬蹄。
雖然是風箏,但卻是神韻十足,比那城隍廟裏的假麒麟更加靈動,秀氣。
不過,吳術多送了他一句話。
他兩次見到聽到,都不清楚其中意思。
琴盒順利的通過安檢,看來不是什麽違禁品。但負責安檢的兩個姑娘一直打量他,還捂著嘴笑。
也許是覺得老閻我長得像哪個明星吧。
韋三洲曾經說,他長得像一個說相聲的,也姓閻。
閻飛鶴與小師弟華朋雲通過電話,小師弟說師傅又收了個更小的師弟,自己送過去的韋三洲,他老人家沒看上。
小師弟還說,他見到曹師兄了,曹師兄沒有跟師傅一起回家,自己一個人走了,他孤零零的。
閻飛鶴倚著椅背,他想起曹師兄走之前,一定要拉著自己下山去喝酒。
早知道那天少喝點酒了,還能跟他多說些話,問他為何下山。
也就不會稀裏糊塗對貪獸起誓,後來每次下山偷喝酒,他都去與那假麒麟聊天。
直到有一天,假麒麟聽夠了他的酒話,也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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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術沒有去送閻飛鶴。
他還在昨天的公園擺攤。
他的手裏拿著兩個風箏,一個體型小些,龍頭馬腿,一個體型大一點,龍頭牛蹄。
後者在膠州的孔廟裏很常見。
“也算麒麟。”
他取出一支畫筆,在黃裱紙上畫了一對牛角,貼在第二個風箏上。
“嗯,也算麒麟。”
他仍舊閉著眼睛,等待自己的下一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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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貓臉少女正平躺在一處建築的樓頂,她現在有些迷茫。
一千八百多年裏,自己從來沒有對自己的目標如此不確定。
她曾經飛遍了大半個中原地區,再早,也曾經飛入大漠。
她的眼睛幾乎可以記住所有見過的人,或者其他生靈。
包括那個被自己救走。很久以前躲在公主皮囊裏的精怪。
人類並不是死後還會托生成人類的,她搞不懂其中原由,但她確實見過一個和尚十世。
也被同一個人的兩世所收養。
她起初從沒想過,自己可以活過一個又一個人類。
她花了五百多年修成人形,但在那個曾經征服北方的漢子死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直到十多年前,她又一次飛過豫州那片麥田,一個少年坐在拖拉機上,滿車麥穗。
她在白天視力不好,但他生的確實眼熟,像那個曾經收養自己的畫師,也像一千八百多年前那個手捧自己的農家男孩。
更像那個放縱馬蹄踩死自己五個孩子的惡人!
難道每個人死後,在他或她有幸投胎成人的某一世,那地府的輪轉王大人,會用同一個模子塑造那個人的來世嘛?
她沒有死過,也沒有見過輪轉王。
那個畫師曾經經常唸叨,畫皮畫虎難畫骨,那時候它還是個禽獸,並不懂這些。
後來,它的蛋被毀了,它開始討厭人類,但它仍然試著盡可能的保持每一具被它吃掉血肉的屍骨的完整性。
它們大差不差,但都略有不同。
化形之後,她再沒吃過生肉。她把換下的羽毛配合指甲研磨成粉,這種粉末對肉體和皮毛具有很強的腐蝕作用。
她又想起那個討厭的乞丐,他就那麽直挺挺地在自己眼前倒下了,就像那五個人。
她施展秘法,將粉末幻化成雕鴞,啄食乞丐的屍體,但那乞丐的上半身,它們怎麽也不能傷及分毫。
她曾經試過伸手去取那兩張紙錢。
那具屍體竟然突然活動起來,沒有一絲血肉的腳跟開始不斷摩擦地麵。
她感覺自己的生命好像在流失,那是她第一次從見證死亡,變成直麵死亡。
她及時鬆開了手,她看見,那死亡,應該是一道青色的影子。
她把胳膊抬起來,黑羽幻化的衣服遮住臉。
她曾經視力很好,好到月亮的微弱光芒也能刺痛她的眼睛,現在竟然連一個人都分辨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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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瑜一夜沒睡,今天是週一,焦采薇要回一次學校,還要外出打工。他其實隻需要小睡一會兒,就能夠讓這具身體神完氣足。
焦采薇早早地在廚房忙活,早餐樣式很簡單,吐司,煎蛋,還有牛奶。
她覺得白大哥要麽是不太喜歡自己的手藝,要麽是小鳥胃。
所以自打她把早餐都擺上了桌,就一直盯著陸青瑜。
“你在看什麽?我臉上有花嗎?”
陸青瑜隻能裝傻充愣。
他們陰間鬼物,一直吃的是香火信仰,偶爾吃吃其他鬼怪,但很少吃人間食物。
他曾經試吃過桃花糕和李神廚的飯菜,確實比香火可口。
但後來他發現偌大陰間,竟然都沒有規劃過廁所。
他有點不太習慣人類的排泄方式,或者說,有排泄羞恥。
焦采薇臉有點紅,不再看他,抱起吐司狠狠咬了一口,自己做的飯,多少人想吃還吃不到呢。
隻要自己晚上回來,見不到那個吐司和煎蛋,她就不會刁難白大哥。
陸青瑜正盯著眼前細長的筷子發呆。
他想起那兩次見到的金剛杵,還有那化為實體的般若。
該給自己找一把趁手的兵器了,下次那個般若有了防備,自己的縛魂鎖更不好起作用了。他在心裏暗暗盤算。
他記得很多年以前,鍾判曾在人間化身一個道士,持桃木劍,砍殺了一隻穿著畫皮的惡鬼。這桃木劍對鬼物有著天然壓勝,不失為一把好兵刃。
是時候去春辭觀打一把秋風了,春辭觀傳世九百多年,怎麽也得有十來把開過光的桃木劍。
陸青瑜不知不覺拿起筷子,夾起自己盤子裏的煎蛋,下次再見,我定要讓你逃無可逃。
他看見圓臉少女一臉期待的看著自己。
那就淺吃一頓吧。
等他吃過早飯,焦采薇把媽媽送回房間,出門去了。
陸青瑜回到房間,翻手取出一疊符籙,他不太懂符籙的運用之法,都是昨天臨時在短視訊網站上學的。
他忽然將一張符籙從一隻手彈出,再用另一隻手接住。
然後厚厚一遝符籙彈射出來,穩穩落在那隻手中。
帥是帥了點,這怎麽打人呢?
他略加思索,看著窗外,一隻野貓正在伏擊一隻斑鳩。
他拉開窗子,兩隻手指夾住符籙,手腕微微用力,符籙發射出去。
——咻
隻見野貓仍然聚精會神,就像是被定住了,符籙突然貼著野貓的頭,飛了過去,幾縷貓毛在野貓頭頂原地起跳轉體,又落回來。
——哢哢哢
遠處閃光燈一閃,陸青瑜趕緊蹲下身子,也沒有注意符籙的去向。
稍微呆了一會兒,多次確定外頭無人窺視,他又將幾張符籙注入法力,變成一柄長劍狀,他試著挽了一手劍花,又想起盧俊忠的兩招太極起手。
他左手持劍,雙臂平舉向前,然後動作緩慢,左手指尖向下,右手劍指向前。
以腰為軸,身體右轉,右手劍指翻轉,掌心向上,收在腰間,左手持劍隨身體轉動,向右橫擺。
正要提腳邁步。
——哢哢哢哢哢哢哢
閃光燈又是一閃!
窗外野貓騰地跳起,它頭上的毛隨風飛走了,但它卻抓住了正要起飛的斑鳩。
然後瀟灑落地。
一個手持相機的男生拿著“炮筒”噠噠噠噠一陣連拍。
陸青瑜直接拉上窗簾,躺倒在床上,他把一本小冊子舉過頭頂,翻了一遍。
他是誰啊?他叫啥啊?
陸青瑜的小冊子不經意地翻到了妖怪篇,記載了一隻活了兩千多年的雕鴞。
他的目光定住了,想起昨天那一閃而過的黑影和利爪,那個黑衣人應該是看了自己一眼,它的腦袋轉了個誇張的角度。
它的真名叫貂筱。
黃鶴樓上,貓臉少女突然一躍而起,一枚符籙從她的腳底飛過,然後在空中轉了個彎,又向她衝來,速度更快。
貓臉少女一陣騰挪,符籙仍然糾纏不休。
她不再猶豫,化為原型,化作一道黑影遁走,但她速度再快,那條黃色的尾巴仍然緊追不捨。
她突然看到下水道口探頭的老鼠,隨即一把抓去,然後將它拋在空中。
——轟!
符籙打在老鼠身上,突然天降驚雷,把老鼠劈的外焦裏嫩。
她有點餓了。
突然她又是一陣心悸,好像有一道視線,跟著那符籙鎖定了自己。她不再逗留,腳尖連踩空氣,化作一道黑影。
陸青瑜知道自己失手了,剛纔在他看見妖怪真名的時候,那枚符籙恰巧就在她的身邊。現在再看那真名,已然沒有什麽感應了。
他拿起隨身帶的兔毫竹筆,蘸了硃砂,在貂筱的名字上寫了個“減壹”。
紅字亮起,又沒入妖怪真名,消失不見。
這子孫冊手筆太小,一次最多隻能削減幾天壽命。
他又翻到那個老乞丐的名字,發現並未再有什麽波折,他的生命猶如倒計時,指標勻速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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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霄晴和朱八一是坐飛機回來的,他們落在江城銀河國際機場,華夏中部最繁忙的國際樞紐。
一個頭發捲曲的老道士,牽著一個小胖子,準備接機。
韋三洲是外人,而且正在接受郭碧霄的療傷,孫九排要負責下一輩道士的早課,能來接人的,隻剩下這一老一小。
華朋雲是被郭碧霄攆出來的。
郭碧霄那日讓幾個孩子先回春辭觀,自知自己不能破局,就打算去城隍廟上一炷香,看看那接連幾日都沒有動靜的焦城隍。
他們春辭觀,其實跟城隍廟交情不淺,這從兩座建築中間的邱真人像與慈航真人像就可以看出。
他經過那空無一物的照壁,照壁上的祥雲等物早就被吃幹抹淨了。
他又想起許多年前於詩情癡癡地看著照壁,感歎它的威武。
又想起自己出逃的二弟子,他帶走了那顆兩儀丹,自然也翻看了於詩情的日記。
他早就知道兩儀丹煉製失敗是那個小廚子動的手腳,自己不看小廚子的日記?沒道理的。
二弟子出走的後一天,一身酒氣的閻飛鶴跪在師傅身前,他跟師傅說自己犯了酒戒,還有曹師兄讓他在照壁前向“麒麟”起誓。
於詩情,曹雲空,閻飛鶴。
三人成虎。
貪獸化形。
但於詩情是牽頭人,並不是給它開智的人,曹雲空雖然是中間者,但與貪獸牽扯甚小。
隻有閻飛鶴,牽連甚大。
道人的盟誓,需要上請三清和玄女,下通九幽,諸多氣運一下子喂飽了那貪獸,撐大了胃口。
等到幾日後閻飛鶴重新提起一口氣,準備去了結此事,貪獸提前遁走,閻飛鶴一夜白頭。
因果糾纏,不敢推敲。
郭碧霄輕歎一口氣,繼續前行。
他看見許願池裏三隻老龜,馱著三枚硬幣。
他正要去推開城隍殿的大門。
——嘭
城隍廟的大門被人撞開,廟門口衝進來一個卷發道士,他滿臉淚水,手裏攢一顆掌心雷。
腳上都沒穿鞋。
都怪華朋雲說話大喘氣。
機場,華朋雲大氣也不敢喘,就那麽站在於師叔身邊,小胖手揪著他的衣角。
那天兩個小孩子搬了韋三洲一路,確實精神萎靡。
於詩情也不理他,隻覺得自己在郭碧霄和徒弟麵前丟了天大的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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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一個圓滾滾的小道士,推開城隍廟的大門。
他曾經夢到一個紅麵獠牙的妖怪,想要吞掉整個江城。
夢裏有一個身穿青衣的男子,和自己白頭發的師兄,一人騎著一隻神獸。
他們將那妖怪斬了,師兄的坐騎生出牛角,光彩流轉,就像是這照壁上的麒麟上了色。
他把手伸進許願池裏,捧起一團水,用手輕輕擦拭照壁。
“麒麟麒麟,你要快點出來,然後跟閻師兄一起拯救江城。”
“再然後,帶著我的道袍我的道法帶上我的師兄弟們在山頂上麵擺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