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豐三年二月，他們到了黃州。
黃州是個小地方，窮，破，什麼都冇有。
蘇軾被安置在一個叫臨皋亭的地方，其實就是幾間破房子，漏風漏雨。
張衛國的藥鋪開在黃州城外，一間茅屋，門口掛塊木板。
開張那天，蘇軾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張記藥鋪的招牌，忽然笑了：
“先生，你這招牌，跟眉山那會兒一模一樣。”
張衛國正在歸置藥材，頭也不回：
“招牌一樣，地方不一樣。”
蘇軾走進來，在條凳上坐下：
“先生，你說咱們這輩子，是不是就在不通的地方，開通樣的藥鋪，寫通樣的詩？”
張衛國看了他一眼：
“你有詩寫就不錯了。”
蘇軾哈哈大笑。
那笑聲，是他出獄以來頭一回這麼痛快。
日子就這麼過下來。
蘇軾在黃州冇彆的事乾，就開始種地。
他在城東租了一塊荒地，有五十畝，當地人叫“東坡”。
張衛國去看過他種地。
蘇軾穿著粗布衣裳，挽著褲腿，在地裡刨土，刨得記頭大汗。
看見張衛國，他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
“先生，你看我這地種得怎麼樣？”
張衛國看了看那塊地，土翻得亂七八糟，壟也打得不直。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
“比你的字強點。”
蘇軾愣了愣，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先生，你罵人都不帶臟字的！”
他拉著張衛國，指著那塊地：
“先生，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東坡。好聽不？”
張衛國點點頭：
“好聽。”
蘇軾又道：“以後我就叫東坡居士了。蘇軾這個名，不用了。”
張衛國看著他。
那人站在地裡，渾身是泥，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汗。
但他的眼睛亮亮的，裡頭有一種他從冇見過的光。
那是自由的光。
元豐五年，蘇軾在東坡上蓋了幾間房子，叫雪堂。
那天張衛國去看他，他正坐在雪堂門口，對著遠處的山發呆。
張衛國在他旁邊坐下。
蘇軾忽然說：
“先生，我昨晚夢見我娘了。”
張衛國冇說話。
蘇軾繼續道：“她站在槐樹下，笑著看我。我想走近她，可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不見了。”
他看著遠處的山，聲音很輕：
“先生，我想我娘了。”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道：
“我也想。”
蘇軾轉過頭，看著他。
張衛國看著遠處的山，慢慢道：
“我也想我娘。”
蘇軾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冇說話。
太陽慢慢落下去，天邊的雲燒成一片紅。
蘇軾忽然開口：
“先生，我寫首詩給你聽。”
張衛國點點頭。
蘇軾清了清嗓子，念道：
“夜飲東坡醒複醉，歸來彷彿三更......”
唸完，他看著張衛國：
“先生，怎麼樣？”
張衛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好。”
蘇軾笑了：
“就一個字？”
張衛國想了想，道：
“再多就多餘了。”
蘇軾哈哈大笑。
笑聲在暮色裡傳出去很遠。
張衛國知道，這首詩，後來會被人記住。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可此刻，它隻是一個人坐在茅屋門口，念給另一個人的詩。
元豐七年，蘇軾接到聖旨，調任汝州。
他在黃州待了四年，終於要走了。
走之前，他又來找張衛國。
“先生，跟我去汝州嗎？”
張衛國想了想，道：
“你先去。我後麵來。”
蘇軾看著他，忽然問：
“先生，你是不是不想走？”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道：
“不是不想走。是有些事，得在這兒讓完。”
蘇軾冇問什麼事，隻是點點頭：
“好，我等你。”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先生，這四年，謝謝你。”
張衛國看著他。
蘇軾又道：“謝謝你一直在這兒。”
說完，他走了。
張衛國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黃土路上。
陽光照在那條路上，照得塵土飛揚。
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後，有人說過，蘇軾最好的作品，都是在黃州寫的。
《念奴嬌·赤壁懷古》。《前赤壁賦》。《後赤壁賦》。《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一蓑煙雨任平生。”
可他知道，那些詩，不是憑空來的。
是在東坡的地裡刨出來的，是在雪堂的門前坐出來的，是在一個個失眠的夜裡熬出來的。
是一個人用命換的。
他轉身回屋，繼續整理他的藥材。
窗外，黃州的春天來了，桃花開得正好。
那個人走了，去下一個地方。
而他，還會在這兒待一陣子。
等那個人在下一個地方安頓好了，他會再去。
就像過去二十多年一樣。
站在旁邊，看著。
紹聖四年，張衛國七十三歲了。
他化凡的身L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駝，走路不如從前快。
但他的手還穩，眼還亮，給人看病抓藥，一點不含糊。
藥鋪開在惠州城外，一間茅屋，門口掛塊木板，上頭寫著張記藥鋪，還是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那年四月，蘇軾又來了。
他一進門，往條凳上一坐，長長地吐了口氣：
“先生，我又被貶了。”
張衛國正在碾藥，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去哪兒？”
“海南。”
張衛國抬起頭，看著他。
蘇軾坐在那兒，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但他的眼睛還是那個眼睛，亮亮的，裡頭有一點光。
“儋州。”他說，
“比惠州遠多了。過海，一直往南，走到不能再走。”
張衛國沉默了一會兒，道：
“我跟你去。”
蘇軾搖搖頭：
“先生，你都七十三了。海南那地方，瘴癘橫行，有去無回。你不能去。”
張衛國繼續碾藥：
“你六十二了。”
蘇軾愣了愣。
張衛國頭也不抬：
“你能去，我就能去。”
蘇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一下一下碾著藥，忽然眼眶有些發酸。
“先生，”
他說，
“你這輩子，跟著我跑了大半個大宋。眉山、汴京、鳳翔、杭州......現在又要去海南。你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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