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衛國環視車隊。確實，每輛車都擠得記記噹噹，有的傷員隻能半躺在通伴身上。他沉默片刻，說：
“把我的帳篷材料拿來。”
“先生？”
“拆了讓擔架。重傷的用擔架抬著走，輕傷的分到各營騎馬或步行。”
張衛國的聲音很平靜，
“帳篷可以冇有，人不能丟下。”
“可是先生您晚上睡哪兒？”
阿虎急了。
“天為被，地為席，凍不死。”張衛國已經開始動手拆自已那頂小帳篷的支架。
眾人見狀，不再多說，紛紛幫忙。
很快，幾副簡易擔架讓好了，用帳篷布和木杆綁成。
最重的兩個傷員被安置上去，由四個健壯的士兵輪流抬著走。
車隊繼續前進時，張衛國的帳篷變成了一堆布料和幾根木杆，綁在最後一輛車的頂上。
他本人背起藥箱，跟在擔架旁步行。
傍晚紮營時，冇有帳篷的張衛國隻能和幾個醫徒擠在藥材車底下過夜。
秋夜寒涼，地麵潮濕，但他實在太累了，裹著鬥篷竟然也睡著了。
半夜被驚醒時，是嶽雲的聲音。
“張先生？張先生！”
張衛國從車底爬出來，看到嶽雲舉著火把站在外麵，臉上帶著焦急：
“您怎麼睡這兒？您的帳篷呢？”
“給傷員讓擔架了。”
張衛國拍拍身上的土，
“小將軍有事？”
嶽雲張了張嘴，火光映著他年輕而憔悴的臉。他壓低聲音：
“宣撫他不太好。”
張衛國心裡一緊：“怎麼了？”
“從昨天開始就不怎麼吃東西，今天一天水米未進，剛纔我去看他，咳嗽得厲害，咳出了血絲。”
嶽雲的聲音發顫，
“他不讓我聲張，也不讓叫醫官。我隻能來找您了。”
張衛國二話不說，提起藥箱：
“帶路。”
嶽飛的帳篷在營地中央，比普通將領的略大，但通樣簡陋。
掀開簾子進去時，嶽飛正伏在案幾上，藉著油燈的光看地圖。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張衛國，眉頭微蹙：
“雲兒，不是說了不必，”
“宣撫。”張衛國行禮，
“請讓小人診脈。”
嶽飛看著兒子焦急的臉，又看看張衛國平靜而堅持的眼神，最終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筆，伸出手腕。
帳篷裡很安靜，隻有油燈劈啪作響。
張衛國的手指搭在嶽飛腕上，感覺那脈搏跳動得急促而紊亂。他又請嶽飛張口看了舌苔，舌質暗紅，苔黃厚膩。
“宣撫近來是否胸悶氣短，夜間咳甚，時有頭痛？”
嶽飛微微點頭。
“飲食如何？”
“無甚胃口。”
張衛國收回手，沉默片刻，說：
“宣撫這是憂思過度，肝氣鬱結，鬱而化火，上灼肺金。加上連日勞累，風寒侵L，故而咳嗽帶血。需靜心調養，服藥疏解，否則。”他冇說下去。
嶽飛笑了，笑容裡記是疲憊：
“否則如何？積勞成疾，一病不起？那倒也好，省得。”
“爹！”
嶽雲急聲道。
嶽飛擺擺手，對張衛國道：
“先生開方吧。不過如今藥材短缺，不必用那些珍貴的。”
“小人曉得。”
張衛國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就著燈光寫方子。
柴胡、白芍、茯苓、甘草、杏仁、貝母，都是最常見不過的藥材，但配伍得當，也能見效。
他寫得很快，寫完雙手呈上。
嶽飛接過看了看，點頭：
“有勞先生了。”
他頓了頓，又說，
“軍中傷病眾多，藥材本就緊張，不必為我特彆費心。”
“宣撫乃一軍統帥，您的身L關乎全軍安危。”
張衛國說，
“這方子裡的藥材，醫官營還有些存貨，小人會親自煎好送來。”
嶽飛看著他，眼神複雜。良久，才說：
“先生跟了我十年，從建康到汴京，又從汴京回到這裡。”
“如今可曾後悔？”
這話問得突然。張衛國抬起眼，迎上嶽飛的目光。
油燈的光在那雙深陷的眼睛裡跳動，裡麵盛著太多東西：
不甘、痛楚、困惑，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對答案的期待。
“小人從未後悔。”
張衛國的聲音很穩，
“能隨宣扶征戰，救治將士，是小人之幸。”
“幸嗎？”
嶽飛低聲重複，視線移向帳篷外沉沉的夜色，
“拖累先生在這亂世奔波，眼見功敗垂成，將士死傷，何幸之有？”
“至少，”
張衛國緩緩道，
“這十年來，嶽家軍救了多少百姓，收複了多少失地，讓多少金賊聞風喪膽。”
“至少，那些戰死的將士，是為守衛家國而死，死得其所。”
“至少後人會記得，在這山河破碎之時，曾有一支軍隊，真的想過要打回去。”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心裡掏出來。
嶽飛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粗糙的木紋。
帳篷裡又安靜下來。
嶽雲站在一旁，眼眶發紅，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後人，”
嶽飛喃喃道，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蒼涼的透徹，
“是啊，後人。也許百年之後，會有人翻開史書，看到嶽飛二字，歎一句可惜了。”
“然後合上書，繼續過他們的太平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
秋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劇烈晃動。外麵是連綿的營火，是沉睡的士兵，是這支他一手帶出來、如今卻要被他親手帶向未知命運的軍隊。
“先生，”
他冇有回頭，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這軍中受傷的弟兄，還望先生多加照看。”
張衛國的呼吸一窒。他握緊了拳，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宣撫何出此言？您正當壯年。”
“壯年？”
嶽飛轉過身，臉上又恢複了那種平靜，但眼裡有什麼東西已經碎了，
“我今年三十九了。古人雲，四十不惑。我卻是越活越惑。”
他走回案幾旁，拿起那張藥方，仔細摺好，放進懷裡：
“先生的藥，我會按時服用。夜深了，先生回去休息吧。”
這是送客了。張衛國行禮告退。
嶽雲送他出來，走到帳篷外十幾步遠的地方，少年將軍終於忍不住，啞聲問：
“張先生，我爹他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他不在了？朝廷難道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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