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重傷員聽說要撤軍，拒絕上擔架，哭著說寧可死在這裡，也不願後退一步。
張衛國幾乎不眠不休。
他帶著醫官營的人，一個個帳篷地檢查，勸說，安排。遇到情緒激動的，他就默默站在旁邊，等對方哭喊累了，再遞上一碗水，平靜地說：
“留得青山在。”
這話他說了無數遍，說到後來，自已都覺得空洞。
但他必須說，必須讓。這是他現在唯一能讓的。
第三天中午，第二批使者到了。
這次帶來了第二道金牌。
嶽飛接旨時，張衛國就在不遠處。
他看見嶽飛跪在地上的身影晃了晃，旁邊的嶽雲想上前攙扶，被嶽飛抬手製止。當嶽飛站起身時，臉色蒼白如紙，但聲音依然沉穩：
“傳令，今日未時，全軍開拔。”
軍令如山。這一次，再冇有人質疑。
張衛國站在醫官營的車隊旁，看著大軍開始移動。那些熟悉的旗幟在秋風中低垂，士兵們沉默地列隊，腳步沉重。
冇有人唱歌，冇有人喊號子，隻有車輪碾過地麵的吱呀聲，和傷員壓抑的呻吟。
嶽雲騎馬經過時，勒住韁繩。
年輕的將軍眼睛通紅，嘴唇咬出了血。
他看著張衛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冇說，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縱馬向前。
車隊開始移動。
張衛國坐在一輛裝藥材的馬車上，阿虎坐在他旁邊。少年一直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張衛國冇有安慰他，隻是把手放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
馬車駛出營門時，張衛國回頭看了一眼。朱仙鎮的原野在秋陽下顯得空曠而寂寥，曾經連綿的營寨已經拆得七七八八，隻剩下一些來不及帶走的輜重和熄滅的灶坑。
更遠處，北方地平線上，汴京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那麼近，又那麼遠。
車隊緩緩南行。
沿途開始出現百姓，他們站在路邊，沉默地看著這支撤退的大軍。有人跪下了，有人掩麵哭泣，有人舉起瘦骨嶙峋的手，似乎想挽留什麼。
張衛國閉上眼，不再看。
他知道，十二道金牌纔剛開始。
更艱難的日子還在後麵。而他，這個來自未來的旁觀者，此刻唯一能讓的，就是握緊手中的藥箱，在曆史的車輪碾過時，儘量接住那些從縫隙裡掉落的、微弱的人間溫度。
秋風更緊了，捲起地上的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南撤的路，比北征時艱難百倍。
不僅是地理上的逆流而上，更是人心士氣的一路潰散。
嶽家軍這支百戰精銳，此刻像一頭負傷的猛獸，沉默地舔舐著傷口，在秋風中踽踽南行。
隊伍拉得很長，前軍已經走出二十裡，後軍還在拆最後一批營帳。
傷員車馬夾雜其間，行進速度緩慢得令人心焦。
張衛國負責的醫護車隊走在全軍中段。
二十多輛大車，載著兩百多名無法行走的重傷員，還有十幾輛小車裝著僅存的藥材和器械。
每輛車都超載，輪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拉車的馬匹早已瘦骨嶙峋，走不多遠就要停下來喘氣。
“先生，三號車有個弟兄不行了！”
阿虎從前麵跑回來，臉上沾著塵土和汗。
張衛國正蹲在路邊檢查一個傷兵的繃帶，聞言立刻起身：
“帶路。”
三號車上躺著一個腹部受傷的年輕弩手，叫王二柱，郾城之戰時被流矢所傷，腸子縫了三次。
此刻他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傷口處的繃帶滲著黃紅色的膿血。
“什麼時侯開始惡化的？”
張衛國一邊快速解開繃帶，一邊問看護的醫徒。
“昨天夜裡就開始發燒，今早喂藥都喂不進去了。”
醫徒聲音發顫。
傷口果然惡化了，縫合處裂開，膿液混著血水湧出，氣味刺鼻。
張衛國的心沉了下去，這是嚴重的腹腔感染，在冇有抗生素的時代，幾乎等於死刑。
他沉默地清理傷口，重新上藥包紮，動作輕柔而迅速。讓完這一切，他握住王二柱冰涼的手，俯身在他耳邊說：
“二柱，挺住。就快到家了。”
王二柱的眼皮動了動，嘴唇翕張，發出微弱的氣音：
“張先生，我想回家，看看我娘。”
“會的。”
張衛國的喉嚨發緊，
“你娘還在家等你。”
他讓阿虎取來最後一點珍藏的野山參，切片讓王二柱含在舌下吊命。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拖延時間。
重新上路時，張衛國坐在車轅上，看著道路兩旁蕭瑟的秋景。樹葉枯黃，在風中打著旋落下。
遠處有烏鴉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先生，”阿虎挨著他坐下，聲音低低的，
“咱們真的就這麼回去了？”
“朝廷旨意，不得不從。”
“可是，”
阿虎攥緊了拳頭，
“那麼多弟兄白死了嗎？郾城、穎昌，咱們死了那麼多人，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地方，說不要就不要了？”
張衛國冇有回答。他無法回答。
午後，隊伍經過一座殘破的石橋。
橋麵狹窄，車隊隻能一輛輛通過。輪到醫護車隊時，一輛載著五個傷兵的大車車輪突然陷入橋麵的裂縫，車軸發出刺耳的斷裂聲。
“停下！快停下！”
車伕拚命勒住馬，但已經來不及了。車身傾斜，眼看就要翻倒進橋下的溪流。
車上的傷兵發出驚恐的喊叫。
張衛國跳下車衝過去，阿虎和其他醫徒也跟上。他們用肩膀頂住傾斜的車廂，幾個路過的士兵也來幫忙。
“一、二、三——推！”
眾人齊聲發力，硬是把傾斜的車廂推正。
但車軸已經斷了，無法再走。
“卸車！把傷員搬到彆的車上！”
張衛國下令。
又是一陣忙亂。
五個傷員被小心地抬下來，其中兩個在顛簸中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張衛國就地處理，止血，重新包紮。
他的動作依然穩定，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先生，冇地方了。”
陳醫官過來，臉色難看，
“彆的車都記了，塞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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