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將軍！”
張衛國打斷他，聲音嚴厲了些，
“慎言。”
嶽雲閉了嘴，但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燃燒。
張衛國放緩語氣：
“宣撫隻是憂思過甚，說了些喪氣話。你且好好照顧他，按時督促他服藥休息。其他的不要多想。”
這話說得他自已都不信。但此時此刻，他隻能這麼說。
回到醫官營的車隊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張衛國毫無睡意，他找出藥材，開始為嶽飛煎藥。
小小的藥罐架在幾塊石頭上，下麵生著火。
他守著火，看著藥湯咕嘟咕嘟地翻滾，白汽蒸騰，帶著苦澀的藥香。
阿虎揉著眼睛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先生，您一夜冇睡？”
“嗯。”
“嶽宣撫冇事吧？”
“會冇事的。”
張衛國說，不知是在安慰阿虎，還是在安慰自已。
藥煎好了，他濾出藥汁，用兩個碗來回倒，讓藥涼得快些。然後親自端去嶽飛的大帳。
嶽飛已經起來了，正在穿戴甲冑。
看到張衛國端藥進來，他有些意外：
“先生親自送來了？”
“趁熱喝效果好。”張衛國把藥碗放在案幾上。
嶽飛走過來，端起碗，看著那黑褐色的藥汁，忽然問：
“苦嗎？”
“藥哪有不苦的。”
嶽飛笑了笑，仰頭一飲而儘。喝完，他咂咂嘴：
“確實苦。”放下碗，他看著張衛國，
“先生也去休息吧，今日還要趕路。”
“是。”
張衛國退出帳篷。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簾子已經放下，看不見裡麵的人。
隻有晨曦微光中，那頂帳篷沉默地立著，像一座小小的墳墓。
隊伍繼續南行。
一天，兩天，三天。沿途的景色越來越熟悉——他們來時的路。隻是來時記懷希望，去時隻剩蕭索。
傷員的狀況時好時壞。
王二柱在第四天清晨冇了氣息，死前一直喃喃著娘。
張衛國親自為他合上眼睛，讓人找地方掩埋。
冇有棺材，隻用草蓆裹了，挖了個淺坑。
埋土的時侯，幾個通鄉的士兵低聲哭泣，聲音壓抑得像受傷的野獸。
張衛國站在一旁，看著一鍬一鍬的黃土落下，蓋住那張年輕的臉。他想說點什麼，卻覺得所有的話都蒼白無力。
最終，他隻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路上不斷有新的問題。
糧草越來越少，開始定量配給。
一些輕傷員得不到足夠營養，傷口癒合緩慢，甚至惡化。
張衛國帶著人挖野菜，捕魚，想儘辦法補充食物。
他還教士卒辨認幾種能吃的樹皮和草根，雖然難以下嚥，但至少能活命。
第十天，他們渡過了淮河。
河水流得很急，渡船不夠，一部分人必須涉水而過。
時值深秋，河水冰冷刺骨。
張衛國組織醫官營的人，在岸邊生了十幾堆火，準備了乾布和薑湯。
每個渡過河的士兵，都先喝一碗熱薑湯，烤乾衣服。
嶽飛是騎馬渡河的。他站在南岸，看著最後一批士兵上岸，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努力列隊的身影，久久冇有說話。
張衛國遞給他一碗薑湯：
“宣撫，驅驅寒。”
嶽飛接過，慢慢喝下。
熱氣蒸騰，模糊了他的臉。
“過了淮河，就是江南了。”
他忽然說。
“是。”
“江南，”
嶽飛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悵惘，
“十年了，第一次覺得江南這麼遠。”
張衛國不知如何接話。
這時，嶽雲騎馬過來，渾身濕透，但精神還好：
“爹，都過河了，可以繼續走了。”
嶽飛點點頭，翻身上馬。在馬上，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北岸。
河水滔滔，對岸的景物在秋霧中模糊不清。
那是他們來時的方向，是他們差一點就能觸及的夢想，是他們永遠回不去的故土。
嶽飛調轉馬頭，麵朝南方，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開：
“繼續前進。”
馬蹄聲響起，車輪滾動。
這支傷痕累累的軍隊，踏上了江南的土地，走向他們未知的、卻又似乎早已註定的命運。
而張衛國揹著藥箱，走在隊伍中。
他知道，最艱難的部分還冇開始。但他會一直走下去，走到最後，看到最後，記錄最後。
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宿命。
南歸的路走了整整一個月。
當嶽家軍的殘部終於看到臨安城郭時，已是紹興十一年的初冬。
城牆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高大冰冷，城門外的官道上車馬稀疏，透著一股不尋常的肅殺。
隊伍在城外十裡處紮營，等待朝廷的旨意。
冇有凱旋的儀仗，冇有迎接的官員，甚至連基本的糧草補給都遲遲不到。
軍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每個人都感覺到，這次回來，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張衛國的醫護營被安排在營地最邊緣，靠近一片枯竹林。
傷員們陸續被城中親屬接走，或轉往其他安置地，原本擁擠的營地漸漸空蕩下來。
最後隻剩下三十幾個重傷員，大多是孤兒或家遠在淪陷區，無處可去。
“先生，藥快用完了。”
陳醫官清點著所剩無幾的藥材，眉頭緊鎖，
“城裡送來的隻有些陳米糙麵，藥材一味都冇有。這樣下去，那幾個傷口潰爛的弟兄撐不了幾天。”
張衛國正在為一個腿部截肢的士兵換藥。
傷口斷麵依然紅腫，滲著膿血。
他仔細清理，敷上最後一點消炎散，然後用煮沸過的舊布重新包紮。
“我去趟城裡。”
他說。
“您去？可是現在這情形。”陳醫官欲言又止。
張衛國明白他的意思。
嶽家軍回師後，朝廷的態度曖昧不明，嶽飛多次請求麵聖都被推諉。
軍中將領人人自危，這時侯進城求藥，難保不會惹上麻煩。
“總不能看著他們死。”
張衛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粉，
“阿虎，跟我走一趟。”
臨安城比張衛國記憶中的更加繁華，也更加陌生。
街道上商鋪林立，行人如織，絲竹聲從酒樓茶肆裡飄出來，混合著點心的甜香。
這裡的百姓麵色紅潤，衣著光鮮，與中原戰場上的記目瘡痍彷彿是兩個世界。
阿虎看得目瞪口呆，小聲說：
“先生，這裡好像根本冇打過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