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迴撥十分鍾。
城主府,塔樓頂層。
梅琳娜坐在輪椅上,麵前是一扇緊閉的門。
她的手緊緊捏著輪椅的木質扶手,直到指尖泛白。
梅琳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但她仍然感到害怕。
所以,在瑪納特從屋子裏彈射出去那一刻起,她便連頭也不敢抬,推動著輪椅退迴到了屋子最靠裏的位置。
她麵對牆壁,麵對靠裏的門,眼瞳一刻不安地在眸子裏轉動著。
她在等什麽?
或者,她在麵對什麽審判嗎?
梅琳娜想,她應該……已經做得很好了吧?
她保下了這座城市——竭盡全力,凝聚了所有人對長樂大人的虔誠,讓這座城市沒有在再錨定後的一瞬間轟然崩塌——她是否已經付出了全力?
她努力地平衡眾人的絕望與希望,努力地喂飽大家的肚子,為他們挖掘尚且存在的希望——她是否已經做到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好?
隻是……在一片無望的地方待著總會滋生更黑暗的情緒,為了驅逐這些情緒,她厚著臉皮去請斯嘉麗。
那個有著吞噬噩夢能力的女士被長樂大人從林境中帶出來沒多久,還沒享受過多少爽口的美夢,就再一次被她丟進了噩夢的旋渦。
梅琳娜,你是否已經做到最好了呢?
是。
她在心裏說道。
即便是站在長樂大人的麵前,她也有勇氣說:我已經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最好。
可是,可……
她怎麽能夠、怎麽有勇氣站到長樂大人的麵前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時常麻木的、尖酸刺痛的腿,指尖仍在顫抖。
她的腿總是派不上用場,最好的時候便隻能站著,連十分鍾都站不到。
她曾對自己的容貌相當自信,自信到會趁著醉酒——其實隻是微醺——的時候,壯著膽子去引誘神明。
可現在呢?
她那原本如白玉般細膩的指尖布滿了小小的裂口,那是她常年翻閱書卷、檔案,又沒有認真保養的後果。
總是能看到的手尚且如此,更別提她的臉了。
她實在懶得,於是便早在十年前的某天讓瑪納特拿走了一直擺放在屋子裏的鏡子。
她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更沒有心思再去打扮自己的臉了。
在一個沒有長樂大人的無望之地,她又要為誰去梳妝打扮自己呢?
又或者,她似乎瘦了許多。
她隱約記得,自己似乎曾經有一雙豐腴的美腿。
在她尚且年輕的時候,她愛穿著一條靚麗的皮褲,時髦的皮褲裹著豐腴的大腿,不管走在哪裏都能引人注目。
長樂大人一定也注意到了。
可現在呢?
女人有些無措地摸了摸褲子下她的腿。
幹瘦了許多。
所以,就連瑪納特也試圖在她麵前進食——雖然她並不需要食物來補充力量——想要誘惑她多吃幾口。
可梅琳娜實在咽不下去。
那些食物……從神隕之地上產出的一切食物都讓她覺得帶著一股血腥味。
她咽不下去,反倒會嘔出來。
她的健康在消沉的人生中,一點一點地流逝了。
如今支撐著她的隻剩下這座城市的市民了。
她是一座城市的代理城主,她該讓他們活下去的……
外頭似乎響起了哭聲,這讓梅琳娜悚然一驚。
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他們在……哭?
“是長樂大人。”
她聽到了低語,來自那些“軟禁”她的巡邏隊士兵。
這個詞語如利刃紮在了她的心上,讓她恨不得蜷縮起來,鑽到地底下去。
“站不起來就站不起來吧。”
她曾這麽和佩利夫人說:“反正隻要有這一座塔樓就可以了。”
可她沒想到,有一天,她會需要站起來。
會需要走到那個人麵前。
梅琳娜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想到那個帶著酒氣的吻——那讓她絕望。
“佩利夫人——”
梅琳娜終於開口向外喊:“能給我找一盒脂粉來嗎?”
不,不是。
不該是脂粉——這樣的她,就算是濃妝豔抹又能怎樣呢?
好在,佩利夫人似乎沒聽清,她疑惑地問道:“梅琳娜大人?”
梅琳娜穩了穩心神,說道:“勞駕,給我找一塊麵巾來。”
佩利夫人沉默了。
……
單獨的腳步順著塔樓一直綿延往上。
這座塔樓曾經是露奈特的住處,當年那些商會們為了爭搶生意,大包大攬地搶下了這座塔樓的建造權。
上百名工匠日夜開工,連搭砌塔樓的石磚上都用東蘭帝國的文字刻滿了繁雜的經文。
常樂拾級而上,撫摸著那些雕刻精美的石磚。
摸了一手灰。
看來這裏的日常打理並不上心。
塔樓的牆壁上都鑲嵌著厚厚的水晶磚,這讓無論是誰走過這個塔樓都能看到塔樓之外的風景——隻是神隕之地的風光算不上美麗。
若是換做海邊的長樂城,光是那讓人目眩神迷的海天一色和總是滑翔過天邊的海鳥都能叫人在這裏駐足好久。
他一路盤旋往上。
這裏其實大部分的審美都來自於露奈特,比如勇士鬥惡龍的壁畫,比如石磚上有時候會刻上一小篇騎士和公主的羅曼蒂克故事。
常樂在遊戲探索地圖的時候曾在這兒摸索過很長時間。
不過那時候露奈特還在。
【她現在也還在。】
梅林說道。
【如孩子迴到了母親的肚子裏一樣,她現在正蜷縮著、躺在溫暖的池水中,等待著您的呼喚。】
常樂站在了那扇門前。
他能依靠著體內尚存的一個錨點感知另一個錨點的存在。
他們之間僅隔著一道門。
“很奇妙的感覺……”
【您是說,奔現見網友?】
“要更奇妙一點。”
常樂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那屋裏安靜了幾秒鍾,突然傳來了壓低了的驚呼。
“請等一下……請……”
似乎有人摔倒在地上了,連帶著那句話的尾音都拖出了些許疼痛和狼狽。
常樂眨了眨眼,吐出一口氣來,站在了門口。
【您不進去嗎?她聽起來像是摔倒了。】
梅林好奇極了。
【走進去,把她扶起來——像極了騎士拯救公主,就像剛才那一篇兒言情小說一樣。】
“梅琳娜並不需要別人拯救她。”
常樂言簡意賅:“她需要別人尊重她。”
【哦?】
“另外,你等一下能把眼睛閉上嗎——哦,順便把嘴也閉上。”
【……】
【如您所願,我親愛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