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推開門的時候,緋紅的日光正穿過塔樓的窗戶落在屋子裏,給這間屋子覆上一種淡粉色的光暈。
可光線帶來的暖意還未綻放開,就被停在角落的那輛蓋著布的輪椅給破壞了。
梅琳娜沒有坐在輪椅上,她自己靠自己的力量轉移了一下位置,將自己挪到了她平時常用的椅子上。
常樂怔了怔。
和他曾在“遊戲畫麵”中見過的梅琳娜不同,和他在再錨定初期見過的梅琳娜也不同,如今的她……渾身都被一種名為“枯槁”的氣質包圍。
若不是那張沒什麽變化的臉,常樂幾乎要以為這是兩個人了。
女人的容貌並沒有什麽顯著改變。
她仍舊有一張美麗的臉龐,隻是因為瘦了不少,那張臉的臉頰不再像之前那般豐盈有光澤。
黑葡萄一樣的眼睛似是蒙了一層霧氣——又或是水汽,執拗地不願意抬頭看。
但她的自尊卻又不允許“瑟縮”或是“膽怯”這樣的情緒出現在她臉上,於是在目光相接的瞬間,梅琳娜輕輕扭開了頭。
“對不起。”
她這麽說。
但。
“為什麽?”
常樂有些不解。
對不起的原因是?
他甚至覺得這句話該從自己嘴巴裏說出來。
梅琳娜的聲音又低下去了。
她就那麽安靜地坐在遠離常樂的位置,聲音悶悶的,連臉也沒個正的。
她說:“我沒能照看好您的城市。”
我一度想放棄這個城市。
放棄自己。
梅琳娜這麽想,她讓那道身影停留在自己的餘光中,期待他能走進來,可又害怕他對自己如今的模樣感到失望。
梅琳娜·傑弗裏斯,你有預料到今天嗎?
如果她能預料到今天:再次見到長樂大人的今天,有機會迴到德卡雄比的今天,要將無力的姿態暴露在大人麵前的今天……
她想,自己會從再錨定的那天開始就會關注自己的身體健康,關注自己的美貌,關注自己的聰明才智。
可是誰能預料到長久歲月之後的今天呢?
尖刺的疼痛從她的心髒被泵動出來,和血液一起,去到她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但她聽到了那個聲音說道。
“是我該道歉。”
常樂站在門口,那聲音……梅琳娜再熟悉不過了。
她曾接受過那麽多次的神賜,她曾參與過那麽多場“貓與鳥的遊戲”,她對這個聲音甚至比對早已不在的父母的聲音還要熟悉。
或許那些年輕的孩子們不知道,但梅琳娜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在曾經的三年裏,又或者是十五年那難以計數的日日夜夜裏,她隻能寄托斯嘉麗能幫她把這樣的聲音從她的記憶中翻找出來,烹製成一場美夢——來幫她熬過這些難熬的歲月。
祂說:“是我沒能照顧好你。”
梅琳娜的心裏漏了一下。
似乎心髒也在某個時間點忘記了跳動。
這世界上,還有第二個人聽過神明的致歉嗎?
梅琳娜不知道,但現在,那些在她身體裏鑽來鑽去的疼痛好像消失了。
她詫異,她茫然,她將自己的腦袋埋得更低。
但,男人還在說話。
“是我把你留下來的。”
“是我非要把你留下來的,我覺得你適合這座城市,適合長樂。”
“解決完萌芽君主後,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就像‘貓與鳥的遊戲’裏那樣,你可以擁有任何人生……可我還是把你留了下來。”
常樂一邊說話一邊思考。
“我斬斷了你的那些可能性,但我沒能照顧好你。”
神隕之地是什麽好地方嗎?
這裏的環境能讓人發瘋,這裏的海水能讓人癲狂。
光是在這種環境裏待著,就足夠讓常樂痛罵命運一千次一萬次了。
但梅琳娜不僅僅是在這裏待著。
她需要喂飽這個城市的人。
常樂再一次把一座破爛的城市塞進了梅琳娜的手裏,希望她大顯神通,希望她能將一塊廢鐵錘煉成精鋼——還不給她錘子。
一想到這些,常樂的頭皮都開始發麻了。
如果把這個世界當成一部遊戲,他這麽做倒是無可厚非。
但如果這是個真實世界呢?
自己簡直是最典型的壓榨員工的黑心農場主!
梅琳娜的肩又變窄了。
她就那麽陷進了椅子裏,腿上蓋了一張陳舊的羊毛毯,臉上籠著一張麵巾。
常樂看不清她的具體表情,於是向前走了兩步。
終於,他看清了點兒什麽。
那張黑灰色的麵巾上濡濕了一小片。
梅琳娜仰著頭,無聲地流著淚。
是委屈?或是傷心?總之,她無聲地流著淚,淚水滾進了那條麵巾裏,滾進了她鬢角的頭發裏。
常樂實在難以應對女人的眼淚,隻好一邊瞳孔地震,一邊從懷裏抽出手帕遞了過去。
……
梅琳娜為什麽流淚呢?
這個問題,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眼淚是弱者的象征,她想。
自己可能在某個時刻真的轉變成了弱者。
她並沒覺得管理這座城市是什麽痛苦的事情。
正如露奈特承擔了一個教會的期望一樣,承擔聖城的未來對於梅琳娜來說——對於世界上所有的信徒來說,這是一種榮耀。
雖然管理,確實有時候太消耗人的精力。
但,那絕對不是神明該為此道歉的事情。
她感覺到常樂站在她身後,他垂下了頭,輕輕地呼吸似乎撲在了她的肩頭。
淚水反倒沒那麽容易停下來了。
她就是這樣的性格:沒人關注的話,淚水就會自動停下——甚至連流都不會流出來。
可隻需要一個親切的關懷,淚水便會如同決堤的大河一樣奔湧而出。
她一定哭得很傷心。
一定哭得很醜。
要輸給露奈特了。
不……
露奈特死了,她這輩子都沒法贏過她了。
常樂有些無措。
梅琳娜真的哭得很難過,一對消瘦的肩膀一聳一聳地,直哭得眼周紅彤彤的,像個找不到心愛果實的兔子。
常樂伸手撫摸她的臉,將她的臉轉過來,手指從麵巾下方伸進去,為其擦幹臉上的淚水。
有什麽東西,在梅琳娜的胸腔內跳動。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心髒——她是說,心髒固然會跳動,但對常樂的接觸如此反應劇烈的……
是那枚神明投下的錨點。
要怎麽把這東西還給他呢?
梅琳娜想,她知道答案。
但她沒這個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