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自虛空而下,腳步如同敲響在所有人內心的驚雷。
廣場上靜得可怕,似乎有什麽人往人群中丟了一個靜默彈。
布魯克琳的聲音消失了,夏莉女士的聲音也消失了。
那些質疑的、附和的、憤怒的、兩邊倒的聲音消失得幹幹淨淨,唯有目光凝固一般望向了天空上的他。
不斷地有人推開屋門、窗戶,或者走到大街上來。
【低頭……】
【低頭……】
那種低沉的聲音還在空氣中震動,像潮水,像心跳,像某種來自遠古的律動。
這當中的美妙,十五年後仍然將侍奉長樂大人當作己任的虔信徒們是第一個感受到的。
就像旱久了的魚迎來了一場久違的雨水、就像即將窒息而亡的人們抓住了根向上漂浮的稻草。
在那個男人光輝照射的範圍內,他們如從幹涸泥土中鑽出後落到了水潭裏的非洲肺魚一樣,從骨骼到血肉、從關節到毛發都發出了一聲舒爽至極的呻吟。
這種美妙的體驗讓他們想到了從前。
想到了那個長樂城尚且繁榮昌盛的從前。
一個老人顫顫巍巍地推開了門。
他微微抬起頭,神隕之地的太陽從沒有一刻讓他覺得如此的刺眼。
他半眯著眼睛看向天空上方的那個男人,昏花的眼睛讓他分不清男人的麵容、甚至連穿著打扮他都看不清。
這樣的炫目,讓他不由得往前走了幾步。
但是他太老了,老到就連這幾步路都足夠讓他頭暈眼花。他來迴擺動幾下,往前一撲,朝著堅硬的石磚——
他摔進了一片雲朵裏。
不,不是雲朵,是一片柔軟的依靠。
神階上的那個男人,隻伸出了手,指尖繞動的光暈織成一張柔軟的網,輕柔地兜住了老人。
老人隻看到了一隻手,一隻彎下腰,朝他伸來的手。
他記起來了。
十五年前的歲月在他腦海中留下的深刻印象,被他隻一瞬——便從混沌的腦袋裏翻了出來。
那掛滿了長樂城的暗金色旗幟,那些修建漂亮的救贖之手雕塑。
現在,這些東西依然存在於城市裏。
但或許是人們刻意的遺忘,它們有些落了灰,有些則被收到了各家的倉庫裏。
唯有塔樓之上,仍閃爍著神明意誌的光輝。
如今,它們等來了自己的主人。
他們,也等來了自己的救贖。
老人顫顫巍巍地跪下去,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長樂……”
他的聲音在抖。
“長樂大人……”
就算看不清那天上之人的長相,但這隻手,他會一輩子記住這隻手。
老人家顫抖的聲音像是某種開關,他的兒子媳婦奔了出來,撲倒在地上。
他們喊道:“長樂大人!”
“長樂大人……”這是夏莉女士。
她倒伏在地上,幾乎泣不成聲。
“大人啊!”
這是皮埃爾,他沒跪在地上,這個一向冷靜的黑眼圈先生竟手舞足蹈地跳了起來!
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廣場上的人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矮下去。
啜泣、低泣、哭嚎、尖聲嚎叫。
這些聲音匯聚到一起,像是一場風暴。
那些年輕的,那些不記得的,那些從未見過神跡的——他們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不知道。
但是神跡——讓他們軟了腿。
他們聽到了成群的人如是說道:“長樂大人迴來了!”
“我們可以迴家去了!”
“迴家去了!!”
迴……家嗎?
“迴家。”
那男人點了點頭,身上似乎附上了一層神明的光輝。
“迴家去。”
【就這麽說,我親愛的大人。】
【請露出你所能想到的最國泰民安的表情,給這些可憐的人們帶去信心吧。】
……
木台上,布魯克琳早已癱軟在了地上。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為什麽不早三天……為什麽!
為什麽非要等她犯下這樣的錯,神明才會出現,一劍刺入她的咽喉?!
她的一生……怎麽會如此荒唐?!
你希望長樂真的死掉嗎?
布魯克琳的心裏有一個聲音問她。
當然不希望……
長樂大人是他們唯一迴到德卡雄比的希望,是她唯一迴去見到她那豆芽姑孃的希望,她怎麽會期望長樂大人真的隕落呢?
可……這麽多年過去了!已經這麽多年了!
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呢?
她已經做好準備……要在這個鬼地方過一輩子了!
現在,在她口無遮攔地說出“可是神明大人已經不在了,不是嗎”這樣的話後……她的臉雪白一片。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鑽了出來,讓她止不住地發抖。
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她會被雷劈嗎?會被詛咒嗎?會像那些遊記小說裏寫的一樣,變成鹽柱、變成石頭、變成一攤膿水嗎?
布魯克琳絕望地向馬克西姆所在的方向看去。
那個男人鐵青一張臉,正在逆著人群緩緩後退。
他退入了陰影裏,消失在了布魯克琳的視線中。
完了。
她想。
這下,無關權力還是後果,都是她一人獨享了。
但長樂大人似乎並沒有看她。
沒有所謂的詛咒和神誅,他隻是抬頭望向了塔樓的位置。
“她還在那兒。”
【是啊,她還在那兒。】
【那個可憐的姑娘,在為了這座城市殫精竭慮了十八年後,竟然迎來了這樣的結局。】
【所以,您要殺了這次‘背叛浪潮’的主導者和參與者嗎?】
“我得去問問她。”
常樂說:“如果她要殺,我會把這些人都殺了。”
可梅琳娜,可憐的梅琳娜,悲傷的梅琳娜,不願意出來見他的梅琳娜。
她懷抱的是怎樣的想法呢?
為何他聽到了低聲哭泣呢?
……
塔樓上,醫師佩吉夫人正好奇地向外伸頭。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些人到底在做什麽時,塔樓的房間裏傳來了呼喚。
第一句她沒怎麽聽清楚,於是她轉身迴去,問道:“梅琳娜大人?”
屋子裏麵安靜得像沒有人一樣。
過了幾秒鍾,梅琳娜說。
“勞駕,給我找一塊麵巾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