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圈皮埃爾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這群人已經糾集結束了。
他推開外圍的那些觀望者,往裏頭走去,想去看看到底誰是領頭的。
“布魯克琳?”
他一臉疑惑,人群當中,正在用煽動性言論說服那些觀望者加入隊伍的是個意料之外的女人——布魯克琳·佩裏,一個蠢貨,一個連自己的家事都處理不好,自己的男人都拿捏不了的蠢貨,居然也幹起了煽動別人“謀反”的事兒了?
這當中一定有鬼。
“……這不公平!”
她大聲地說著:“不公平!”
“憑什麽我們拚死拚活,他們坐享其成!”
“要重新分配!要說話的權利!”
“你在胡說什麽?”
黑眼圈睜大眼睛瞪著她:“誰坐享其成了?這個城市的誰坐享其成了?!”
“那些農民!那些牧羊人!”
布魯克琳迴答他:“他們每天隻需要照顧眼前的田地,不需要戰鬥,不需要冒險……隻需要看看地裏的麥子有沒有倒伏,今天的牛群有沒有正常吃草——憑什麽要拿著和我們差不多的物資?!我們每一次的戰鬥和冒險都在以生命為代價!”
“就是……”
“說的沒錯……”
聽到有人聲援她,布魯克琳的聲音更大了:“我沒有要求減少他們的物資供應,我隻想要多要一點!讓我的孩子吃好些穿暖些,這樣我在冒險的時候能更放心些——這樣也是錯嗎?”
“巡邏隊和冒險隊的待遇已經是最高那一批次的了,和你們同樣待遇的隻有工匠了!”
皮埃爾還在試圖說服,不知道誰冒出來一句:“就是,你們別不知足!”
一句不知足,徹底點燃了那些巡邏隊和冒險隊成員的火氣。
“什麽叫不知足!?”
“不夠,還不夠!我想要更多——不是不知足,我們把命抵押在了這裏,怎麽能叫不知足呢?!”
“如果這都叫不知足,那便算我們不知足吧!”
皮埃爾的眉頭皺成了一團,他迴頭看了一眼,沒找出來剛才那句話是誰說的。
這是有預謀的,有計劃的。
不是布魯克琳這個蠢女人能策劃出來的。
她後麵一定還有別人。
但黑眼圈知道,此刻說硬話隻會火上澆油。
不管誰是策劃者,他絕不能放任這支隊伍成型。
“既然有要求,大可以向城主大人提,提的人多了,城主大人自然會考慮此事……”
“城主大人!梅琳娜的病痛已經摧殘了她的腦子!”
布魯克琳幾乎毫無思考地說道:“她的腦袋已經裝不下別的東西了!”
“混賬!”
黑眼圈脫口而出:“你竟敢非議城主大人?!”
“為什麽不敢?皮埃爾!你不要把自己真當成了奴隸!”
作為深綠之手的成員,黑眼圈絕不接受梅琳娜被這幫人非議!
“還沉浸在過去的幻想中嗎?”
布魯克琳歎了口氣,轉過身,對著那些觀望者說道:“梅琳娜的權力來自於哪裏,你們忘記了嗎?不要將她當成一個不可翻越的高山,一個不能反對的皇帝!”
“住口。”
皮埃爾的手開始顫抖了,他預料到這家夥下一句要說些什麽了!
“她的權力來自於長樂大人!”
四週一片安靜。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她說出那句話!
“可如今……長樂大人……”
興奮,興奮的血液在布魯克琳體內顫抖!
她嘴邊似乎粘了膠,但仍有一股力量支撐著她接著往下說!
“可如今,長樂大人已經隕落了——不是嗎諸位?!”
四下一片嘩然。
誠然,長樂的隕落是在眾人麵前發生的事實,可長樂城的這麽多年仍然將此視為禁忌話題,不願意去談論。
如今被布魯克琳這麽**裸地搬出來說,引來無數吃驚的目光。
皮埃爾一口氣哽在了喉頭,他的嘴並不算聰明,當年尤妮爾還活著的時候曾說過他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隻適合動手。
如今,他頭一次恨自己將武器落在了宿舍。
但一個聲音代替了他內心的憤怒站了出來。
“你竟無恥到這個地步!連這種話,居然都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
那是萊安的母親夏莉女士,作為長樂城最大麵包坊的主人,她喂飽了大半個城市的人。
在聽聞發生了這種事情之後,她忙不迭地從東城區跑了過來,恨不得衝上去撕爛布魯克琳的嘴!
“長樂城是缺了你吃,還是缺了你喝?!”
夏莉女士痛聲大罵:“就是你那個觸了黴頭的男人,那個瞧不上你的扁屁股,非得出去找女人的男人!那也不是長樂城造成的!如今竟然來編排神明!”
“你!”
布魯克琳氣個半死,隻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屁股上!
“夏莉女士!您得了好處就偷著樂吧!誰不知道你的兒子,如今是巡邏隊裏最有聲望的那個!天知道你們家拿了什麽好處!說不定你家的倉庫裏早就堆滿了數不清的肉!”
“嘿!我這就帶你去我家的倉庫看!要是沒有所謂的數不清的肉,我就砍了你剩下的半個屁股填到我的倉庫裏!”
夏莉女士可不怕和她對吵,當年麵包房還是一個小鋪子的時候,她就已經是罵遍長樂城的高手了。
人群裏,有人皺了皺眉。
“別被帶偏了。”
“他們的目標就是插科打諢,東扯西扯地攔下我們。”
“繼續前進,去城主府。”
布魯克琳艱難地不去糾結這老女人罵她的事兒,嚷嚷著:“我不同你廢話!我要去城主府!我要讓城主給我們一個交代!”
她推開夏莉女士——險些把她推一個踉蹌——人群在她身後聚集。
心懷鬼胎的,想要從中牟利的,想要看熱鬧的……
大家聚成了一團,鬧哄哄地,朝著城主府走去。
……
梅琳娜等待著他們。
那雙原本亮得像黑葡萄一樣的雙眼,在經過長時間的勞作和磋磨後,此刻微微凹陷。
她背對著門,背對著即將到來的一切。
紅色的雨映在她的眼眸裏,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火。
“瑪納特。”
她說。
“不要擔心。”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很淡的、幾乎稱不上笑的表情。
“把刀收起來,聽話。”
她把刀收迴了體內,伸手去摸被她用繩子掛在身上的那隻小白狗。
小木偶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