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叛亂發生在萊安帶隊離開長樂城外出探索的時候,他作為城市守衛隊裏名望最高、也是對城主大人最忠心的那一批人,他若是在,會影響一些拿不定主意的士兵們的選擇。
至於瑪納特,她雖然武力值很高,但畢竟是個心思單純的木偶,即便留她在城裏也不會出什麽事。
這麽多年了,大家都看得出,梅琳娜大人不是濫殺的人。
“她不會殺我們。”
城市的陰影裏,窸窸窣窣的聲音說道:“我們也不會殺她。我們想要的是權力……從她手裏討要權力。”
於是,或許先是兩三個人在商量,而後變成了四五人,九、十人。
再後來,那些自然付出了許多又沒有得到妥善對待的人們聚集到了一起。
他們想要討要更多,他們想要參與分配。
於是,在一個飄著紅色細雨的夜晚,叛亂悄無聲息地到來了。
……
神隕之地並不經常下雨,那種紅色的雨水被解讀為神明悔恨的淚水,它們會帶來瘟疫,腐蝕聖火帶來的安全區。
梅琳娜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
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瑪納特從房梁上跳下來三次,確認她有沒有變成雕像。
“你該坐下了。”瑪納特說。
梅琳娜沒有動。
“你的腿會疼。”
梅琳娜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裏有瑪納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光瞧著就叫人泄氣的、深深的疲憊。
瑪納特沒再說話了,梅琳娜總是會很累,這個時候,她總是會需要休息。
但她注意到梅琳娜的手。
那隻搭在窗台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握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
於是小木偶想,她還是在意的。
紅色的雨還在下。
第一聲喧嘩是從西區傳來的。
很多年前,為了方便管理,也為了方便規範工作,梅琳娜將這個城市劃分成了四個區。
西區靠近軍營,住著許多士兵和士兵的家屬。
此刻,躁動是從那裏傳來的。
輕巧的跑動趕在那些喧嘩之前來到了塔樓。
瑪納特來到門口,警惕地向外望去,看到了小鹿遊俠的臉。
“嘿!”
塞萊絲汀鬆了口氣,她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弓,即便那把弓已經因為長時間使用變得有些陳舊和毛躁了,但她仍然緊緊地握著這把跟著她從林境來到神隕之地的弓。
“你在這裏。”
這話是對瑪納特說的,語氣有些鬆懈:“還好你在這裏——不過我想我們得先離開……哦!我得先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麽,對吧?”
“我大概知道。”梅琳娜轉過身來:“他們到哪兒了?”
“您是說……叛軍?”
“到了叛軍的規模嗎?”
“其實也沒有,大概四十多個人,他們正往這邊來——不少人在攔他們,但您知道這種事兒一旦開始了就不會輕易停下。”
塞萊絲汀吐了口氣:“所以我們先離開?瑪納特?”
小木偶擰起了眉頭。
作為一具木偶,她其實並不能完全理解人類社會的糾葛與紛爭。
但她知道,有人想要害梅琳娜,而且這個訊息還是她帶迴給梅琳娜的。
“不。”
梅琳娜先開了口:“我不走——這不是某種執拗的決定,因為離開並不能解決任何事,城主不能離開城主府,離開了城主府的城主不再掌握話語權。而佔領了城主府的叛軍——我們姑且用這種稱謂來稱呼他們——便會成為新的城主。”
梅琳娜想要坐下,她努力地用上半身攀住窗台,把自己放在了那張輪椅上,這花費了她很大力氣。
塞萊絲汀眨了眨眼睛:“那麽我們隻能在這等著嗎?”
“勞駕你帶著一團火去找萊安。”
梅琳娜語氣很平靜:“他們必然會用一些理由來搪塞——諸如我是一個殘廢(塞萊絲汀:不!)你是一個精靈,瑪納特甚至是一個木偶。迥異的身份是他們攻擊的突破口,他們會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來剝奪我們說話的權利。所以我需要一個能夠大聲替我說話的人,去找萊安吧,他的底氣足得很。”
“我會去的,但畢竟需要時間……”
梅琳娜挺直了胸膛,即便她的雙腿已然麻木,在站立著做恢複訓練的時候就像有鋼針刺穿她的足底一樣,但梅琳娜依然有著自己的尊嚴。
“他們不會殺了我,如果他們想要名正言順地從我手中拿走權力,他們必然會選擇同我談判——那就是我為你準備的時間。”
塞萊絲汀點了點頭,她沒再猶豫,握緊弓箭從視窗跳了出去,很快消失在了血紅色的雨中。
瑪納特則看向她。
小木偶揚了揚她手中的短刀,眼神中帶著些興奮。
“不。”
梅琳娜搖頭:“不可以。”
“為什麽?”
瑪納特不解:“他們會對你產生威脅,而我目前的任務是清除一切對你產生威脅的人。”
“長樂城的百姓永遠不會成為你的攻擊目標。”
梅琳娜說道:“如果你動手了,我們便會直接失去主動權——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
小木偶搖搖頭,小木偶聽不懂。
梅琳娜反倒笑了:“聽不懂倒也好,如果長樂大人在,一定不希望這些肮髒的東西玷汙你的耳朵。”
“我的耳朵很幹淨,我每天都用布擦拭。”
瑪納特說:“你們不會弄髒我的耳朵,我猜,那叫計謀,對嗎?”
“是的,那是我們要用到的計謀。”
於是瑪納特不再詢問了,她為梅琳娜披上一條舊毛毯,蓋住她的自尊。
她能聽到很多腳步聲,或輕或重,或激進或畏縮,或魯莽或膽小。
雜亂和堅定同時存在,且正在向城主府靠近。
小木偶站在門口,迴頭望向梅琳娜。
“他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