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的時候,梅琳娜正端坐在那張她很少離開的輪椅上。
她膝蓋上搭著那條舊毯子,目光平靜,就像等待了許久。
這樣的平靜反倒給推門進來的人帶來了說不出的壓力。
湧進來的人很多,但也沒有多到不可控製。大部分的觀望者並沒有想過跟著這些人衝擊城主府,他們“一鍵跟隨”其實並沒有抱著太大的得利心,或許隻是想著在事情結束後他們也能從中撈到一些好處。
但無聲就是讚同,跟隨就是附和。
“叛亂之人”已經得到了他們的助力。
真正邁進城主府的,纔是主謀。
梅琳娜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她認識其中的大部分。
東城區的鞋匠梅森·弗萊徹,他身邊站著他的妹妹羅伊絲——一名城門的檢修工人,她曾當著許多人的麵抱怨過待遇不公。
還有一號倉庫管理員吉迪恩,他負責看守一些從野外帶迴的“亡神的歎息”。未曾處理過的“亡神的歎息”帶著一股算不上難聞也算不上好聞的氣味,在一些人的口中,它們具有毒性和汙染,能夠讓長期接觸這些東西的人發瘋。即便長樂城的學者們已經多次針對這個事情進行辟謠,但是百姓們總是相信他們感興趣的。
還有幾個巡邏隊的士兵,麵孔年輕,眼神躲閃,不敢與她對視。
他們不應該站在這裏。
至於站在最前麵的布魯克琳,經過一路上的調整,她的情緒也逐漸平穩。
此刻見到坐在輪椅上的梅琳娜,她的胸口起伏了幾下,臉上的神情除了緊張和興奮外,還帶著些若有若無的愧疚。
是啊,她想,何至於此呢?
城主大人有在什麽地方真正的對不住他們嗎?
如今推動他們站在這裏的到底是城主大人的專權和吝嗇……還是他們心中的**呢?
布魯克琳下意識往人群裏掃了一眼,被一束凝視的目光燙了迴來。
她穩了穩心神:“大人。”
她說:“我們不是來造反的。”
梅琳娜沒有說話,她隻是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瞧著她。
那目光讓布魯克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但她很快穩住了心神,繼續說道:“我們隻是想……想和您談談。關於分配,關於決策,關於……這座城市以後該怎麽管。”
“以前怎麽管,以後就怎麽管。”
瑪納特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你有不同的意見嗎?”
這具木偶……這具木偶。
布魯克琳的喉頭有些發緊。
長樂城裏流傳著關於這具木偶的故事……考慮到其中令人咋舌的力量,這幾乎算得上是怪談了。
有人說瑪納特手撕過一頭被汙染的駝獸,而一頭駝獸發起瘋來能夠報廢一整支巡邏隊。
這樣皮糙肉厚又強悍的野獸,竟然沒能在瑪納特手裏撐過一迴合。
又有人說她在德卡雄比的時候就是讓人魂飛魄散的頂尖殺手,是長樂大人馴服了她,讓她永遠為這座城市效力。
從前,人們站在她身後總能感覺到安全感,可現在,布魯克琳站在了她的對麵。
於是在被注視的壓迫中,女人的頭上冒出汗來。
瑪納特甚至隻是站在那兒,她就有些想要轉身離開了。
但她懷裏揣了一張麵值不小的紙幣。
在長樂城基本解決了溫飽後,用麵包來換萬物的法則被打破,城主府發行的貨幣重新開始小規模地流通。
如果……如果今天她真的能從梅琳娜的手裏要來些許權力,日後這樣麵額的鈔票隻會得到更多。
在金錢和權力的驅使下,布魯克琳還是站住了沒動彈。
好在梅琳娜看出了她的窘迫,也看出了她身後那些人的恐懼。
於是她說道:“瑪納特。”
瑪納特停下,迴頭看她。
“退後一些吧,到我身邊來。”
小木偶歪了歪頭。
“他們要談。那就談。”
梅琳娜說起話來沒什麽情緒起伏:“你站在那裏,他們會害怕。害怕的人沒法好好說他們想說的話。”
瑪納特沉默了兩秒,然後,她退到了梅琳娜身後。
梅琳娜總是很有道理的,小木偶想。
除了長樂大人和露奈特,她是最聰明的那個。
布魯克琳嚥了口唾沫。
她今天準備了很多話——也算不上是她準備的,那個給她送來話術單子的人提前告訴她該說些什麽、怎麽說、如何去調動百姓們的情緒、如何去挑動梅琳娜的心情……
但她今天失敗了很多次,尤其是在那具木偶冷冰冰的目光注視下,她把那些話——關於貢獻與報酬的不對等,關於決策權的下放,關於建立一個更“公平”的管理機製——林林總總都堵在了她的喉嚨裏。
“大人。”
是羅伊絲站出來了。
這個負責修建城牆的女工人臉上帶著風吹過、血雨淋過的痕跡。
“大人,不該是這樣。”她的眼睛裏帶著倔強:“我們整日在牆頭上穿梭,麵臨血雨,麵臨血月,要麵臨著被那些汙染的怪物撕碎的風險去開鑿城牆的石塊——我們將這座城市修建得如此漂亮、堅固,而我們得到了什麽?”
她拍打著自己的胸口:“每天領一樣的配給,和那些種地的、給牛擠奶的、給羊剃毛的得到的一樣多!大人,這不公平。”
“是啊,這不公平!”有人附和道。
“我們流汗流血,我們理應得到更多!”
“至少得多給我們一些肉,一些蛋奶,一些棉花……誰不想讓日子過得更好些呢?”
“長樂城如今已經不再因為食物短缺而感到捉襟見肘了,不是嗎?大人,為什麽還要對我們如此吝嗇呢?”
梅琳娜歎了口氣。
她抬起頭來:“這便是你們要說的?”
“是,大人,我們要說的是公平!”
“你覺得,種地和畜牧並不辛苦,所以不該和你們得到一樣的待遇?”
“……或許我們應該得的更多!”
“這是我的失職。”
城主顯得有些疲憊。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這件事,其實“城主成長計劃”早已經提醒她了。
在城主成長計劃中,這些人被稱為【要求很多的刁民】。
滿足他們的需求會消耗大量的物資和貨幣,長樂城如今並沒有富裕到那種程度,她想再等等的。
可人心是等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