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風呼嘯著,席捲這片令人魂飛魄散的大海。
和德卡雄比海邊長大的人們所常見的或墨綠色、或碧藍色、或海天一線——叫人目眩神迷的大海不同的是,神隕之地的大海永遠充斥著讓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亡神的意誌佔領了這裏,那些不願死去的神明扭曲著身子,化作大團大團的紅色線蟲,在水麵下翻湧,在大海中繁衍。
祂們在等待一個契機,等待一個讓祂們重新拾迴軀體的契機,一個奇跡,一個擊碎禁錮鐵鏈的可能。
祂們成群結隊地等候在這裏,控製魚群,借魚群控製飛鳥,借飛鳥控製萬物。
這樣的大海裏,不會有活物,也不可能會有活物。
但,偏偏有一艘船。
那艘船看起來並不雄偉,也不具備能夠乘風破浪的能力。
看起來是個臨時拚湊的夥計,船身上的木板似乎來自於不同部件——陳舊的顏色不一,看起來隻是穩健。
但穩健就足夠了。
維奧萊塔在船頭上輕盈地躍動了兩步,她站在那兒,任由烈風吹拂著她的衣擺。
她依舊戴著那頂擦拭幹淨的皮質牛仔帽,栗棕色長發被狂風吹拂到腦後,露出那張消瘦了些,但依舊神采飛揚的臉。
那雙酒紅色的眸子深情地注視著海麵,激蕩的情緒衝蕩著她的胸膛,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高呼一聲——
大海!
你最嚴厲的母親迴來了!
但她此刻有些張不開嘴,不是因為狂風閉合了她的嘴巴,而是因為這空氣中濃濃的腥臭味讓她難以張嘴,隻要漏開一條縫,那些腥臭味就會迫不及待地鑽進來,玷汙她的內髒和軀幹。
所以,維奧萊塔緊緊地閉著嘴巴,睜大了雙眼,眺望那似熟悉似陌生的前方。
誠然,這並不是一條多麽優秀的船。
整條船,唯有那一條龍骨算得上優秀,其餘的部件都是從各個地方拆下來的,梅琳娜讓人扒了她常居住的屋頂,她則住到了聖女之前居住的塔樓裏去了。
可即便這樣,造船的木料還是不夠。
於是還是挨家挨戶東拚西湊,才湊出這麽一艘哪兒都不像樣的船來。
但這艘船又是世間罕見的。
它的關鍵部位鑲嵌塗抹了經過處理的“亡神的歎息”方塊與塗層,這讓它在碾開海浪的時候,也能消融掉海浪裏裹挾的紅色線蟲,讓這些惡心的蟲子徹底融化為海水裏的一抹血色,無聲無息地消失。
這也使得這艘船在行駛了那麽長時間後,船底仍舊幹淨如新——這實在是好訊息,因為幾乎所有的木料、屍體,隻要是可供攀爬的東西丟到水裏,隻需要短短數分鍾就會被如藤壺一樣斬不斷殺不絕的紅色線蟲包裹。
維奧萊塔之前試過很多次,可之前大部分沒有使用“亡神的歎息”的船出行不久後要麽被紅色線蟲鑿穿了船底,要麽被一層一層裹住船底的紅色線蟲往下拉,不得已沉入海底。
每到那個時候,她就隻好和水手們一起把船上預備的救生船隻串在一起,手持聖火開道,狼狽地返迴岸邊。
而這次,他們終於戰勝了大海中的第一道困難。
可大海上,來自船底的威脅從來不是最大的困難。
海浪,狂風,不斷打轉的羅盤,未知的方向,那纔是對水手和船長的最大考驗。
“左舷!注意那些浪!”
海盜女王的吼聲幾乎壓過了風浪拍擊在船身上的聲音,於是她理所應當地得到了迴應——
那些跟著她來到長樂城,又來到了神隕之地的船員們用齊聲咆哮迴應她:“是!”
“側帆收一半!右滿舵!”
“收一半側帆!右滿舵!”
**的聲音嘶吼著傳達她的命令!
海盜們的臉色有些發白,他們目光所能望見的地方,如山體一樣的海浪正裹挾著線蟲朝他們撲來!
“不要慌!咱們能對付它們!”
果然,在海水以滅頂之勢拍打在甲板上的那一瞬間,鑲嵌在船體上的“亡神的歎息”派上了用場。
暗黑色的屏障升起,並不意在保護這艘船——它們的目標是撕碎那些亡神的殘軀,殺死那些惡心的蟲子。
一連串的刺啦聲不絕於耳。
這種往日叫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此刻給了海盜們充足的信心。
落在他們臉上的隻有水,和德卡雄比一樣的鹹鹹的海水,除那之外什麽都沒有。
維奧萊塔吐出一口氣。
她的頭發濕漉漉的,此刻成綹地披在腦後,她控製不住地從胸腔中擠出笑聲:“成了……哈哈哈哈哈——成了!”
他們真的擁有了一艘能夠在死亡的懷抱裏暢遊的船。
長樂城的百姓們不必再被困在岸上,他們能去往這片詭異之地的任何地方!
不知道航行了多久,他們吃掉了三分之一的食物,如果食物的消耗達到五分之二,他們就要立刻掉頭返迴。
就在一個和平日裏毫無差別的陰暗的日子裏,瞭望手的聲音顫抖著從桅杆上飄下來。
“頭兒……”
這句話尚且在發抖,但下一聲呼喊便使出了全部力氣:“頭兒!”
維奧萊塔從船艙裏鑽了出來。
“前方……霧氣!黑色的!”
海盜女王從胸前摘下望遠鏡,用衣服下擺擦了擦有些模糊的鏡片——可她甚至用不上望遠鏡,因為在一望無垠的大海上,有一片異象正突兀地——像是被人刻意放置在那兒一樣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黑霧,風刃,遍佈著死氣。
維奧萊塔控製不住地發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來源於冒險者體內的難以抑製的興奮。
“是這兒……”
她輕聲自語:“是這兒……竟然真的是這裏!”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那種濃烈的臭味絲毫沒有減弱,卻讓她無法控製嘴角的笑容。
“實在是太臭了!”
她大叫,又大聲地笑著,笑到**都用古怪的神情看著她——難不成是被汙染了?
神經錯亂?
這麽臭的地方……到底在笑什麽?!
……
維奧萊塔記得,當時她在黑死風海裏聞到的,就是這樣一種熏得她恨不得暈過去的臭味。
她說。
“我們或許真的站在了兩個世界的連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