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琳娜現在顧不上別的東西了。
萊安興奮極了——這表現在他把工匠們為梅琳娜打造的輪椅當成了某種交通工具,在長樂城的石板上“疾馳”起來。
顛得梅琳娜差點罵人。
但她還是忍了下來,她現在的激動程度絲毫不遜色於萊安。
在發現了“亡神的歎息”後,她下令在原先的教會內部改造出一個地下空間來,用於專門研究這種棱晶。
但一開始,研究進行得並不順利。
不是因為技藝的侷限,也不是因為人手不足,而是因為……工匠們不敢。
……
“這種東西要立刻進行銷毀才對!”
那位老工匠大聲說道,他把棱晶扔得遠遠的,彷彿那並不是一個死物,而是一隻抬起了上半身、想要攻擊他的毒蛇!
“神明在上!這種對神明不敬的東西應該被丟進焚化爐裏!城主大人!我們該保持純淨的信仰!”
“是啊,梅琳娜大人!我們竟然要研究這種東西嗎……長樂大人的意誌還未遠去啊……”
“不可不敬,不可無禮,不可僭越……”
“梅琳娜大人,您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是啊,這不是侷限於技藝,也不是侷限於人力,而是侷限於——信仰!
信仰帶來了力量,信仰也侷限了力量!
信仰讓這些工匠們害怕去接觸能夠殺死神明的力量,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那是一種徹徹底底的悖信!
他們還進言——希望梅琳娜能把這些東西都收集起來,一同送進焚化爐裏銷毀掉!
老工匠是那樣的認真,認真到差點沒把梅琳娜氣個半死!
但好在,她還是說服他們了。
隻因為一個問題——
“如果有那麽一天,咱們能迴到德卡雄比呢?”
工匠們愣住了。
為首的老工匠期期艾艾地說道:“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如果到那個時候,戰神教會的勢力依舊龐大呢?”
“那……”
“如果到那個時候,阿瑞斯的力量依舊強悍呢?”
“……”
“如果到那個時候,長樂大人需要幫助呢?”
“大人……”
老工匠的聲音有些發抖:“神明的戰爭……那也不是我們這些信徒們能左右的……”
“為什麽不能左右呢?”
梅琳娜如此說道。
她坐在椅子上,膝蓋上覆上了厚厚的毯子,這讓她顯得虛弱,卻又讓那種淩厲如刀子一樣直戳工匠們的心髒。
“諸君難道忘記了……長樂城是怎麽戰敗的了嗎?”
“……”
“戰神的擁躉們利用無恥的計謀收買了那群該死的矮身妖精,直接闖進了我們的家裏!他們在我們的城市裏橫衝直撞,到處破壞——牽製了長樂大人的注意力。”
“為此,聖女大人做出了犧牲——這些,諸君難道都忘記了嗎?”
工匠們沉默了。
為首的那個老工匠愧疚地低下了頭,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若是某天,長樂城能重返德卡雄比——難道諸位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和戰神的信徒們言笑晏晏,握手言和嗎?!”
梅琳娜的語氣越來越嚴肅:“那麽長樂大人的遠去、聖女大人的犧牲便毫無意義嗎?諸君在此蹉跎人生——也毫無意義嗎?!”
“如果毫無意義的話,這座城市為什麽還要堅持下去?長樂大人的錨點,為何還要再為我們閃耀?!”
“不是這樣的……”
“長樂城百姓的心裏,難道沒有仇恨嗎?”
這句話,成為了擊破那群新晉工匠們內心的利劍。
一個年輕人抬起頭來,目光炯炯有神。
他咬緊了牙,牙齦幾乎要擠出血來。
同時擠出來的還有喉嚨裏的一句話。
“梅琳娜大人。”
他在所有同僚的注視中惡狠狠地說道:“恨——不敢忘啊!”
見證過曾經輝煌無比的長樂城的人們,怎麽能容忍此刻的寂寥呢?
曾在那片大陸上幸福生活的人們,怎麽甘心接受此刻的折磨呢?
他們需要找到一個目標,一個讓他們活下去且為此奮鬥終生的目標!
……
萊安推著梅琳娜,進入了那間被單獨拓出來的“亡神的歎息工藝生產車間”。
“生產車間”這個名字是梅琳娜從“城主的成長手冊”裏拿出來的,她不太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叫——但倒是十分順口。
既然已經證實了亡神的歎息能夠傷害神明,能夠侵蝕神明的力量,那麽針對這種特殊物質的開發自然明確了幾個方向。
第一,如何將這種物質加入宗教戰爭。
工匠們從之前的戰爭裏得到了經驗。
那個最先做出應答的年輕的工匠奧利弗,此刻帶著一身焦炭和燃燒物的氣味,從所謂的生產車間內走出來。
“我們把那東西做成了粉末,加入了投擲品中。”
他出示了一個和魔法投擲彈相似的魔法物品:“需要燃燒,隻需要一個從內部開啟的力量,將歎息的粉末拋灑出來,便能夠遠端產生侵蝕神明的力量。這種力量對於神明本尊來說微乎其微,但如果用在……”
他後退兩步,將手裏的魔法投擲彈朝著生產車間裏的那個翻湧著紅色線蟲的水池丟過去。
投擲彈啟動的聲音並不大,隻是沉悶的一聲,但造成的後果幾乎沸騰了整個水池。
無數的紅色線蟲扭動著朝後退去,瞬間就想朝著車間的角落縮去。
好在協助研究的學士們在原地生成了魔法屏障,讓那些紅色線蟲無處可躲,隻能在布滿了歎息的粉末的水池裏扭曲翻滾。
“如果用在突破‘永恆守望之光’上,要比那些偽造的‘背誓之牙’更好用。”
對戰士的損失更小。
梅琳娜暗自點頭。
“隻是投擲品,一般作為一次性消耗用具對亡神的歎息消耗很大。”
奧利弗說道:“後續可能會迎來的戰爭裏,這種東西隻能當做奇襲用品。”
“我明白了。”
“我們正在嚐試將少量亡神的歎息加入士兵們的武器裏,目前已經完成了十分之一武器的替換。”
“太好了,辛苦你們了。”
“工作並不辛苦。”
奧利弗說道:“隻是,梅琳娜大人。那天真的會到來嗎?”
“……”
“您曾說過的,返迴德卡雄比的那天,真的會到來嗎?”
梅琳娜眯起了眼睛。
“會的。”
“他們正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