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樂心裏咯噔一下，再看向這幅父女相見的溫馨畫麵時，難免要帶上一些審視的目光。
……
奧黛麗公主像一朵盛開的花，又像一隻躍動的鳥雀一樣跳下了南瓜造型的馬車，東蘭帝國的軍人們為她開道，將百姓們隔開。
象征著帝國柔情的公主殿下雀躍地朝著碼頭揚起笑容，拎起她的蓬蓬裙快步走去。
船板剛剛架好，船上的士兵們都揚起恭敬溫和的笑容，看著自己的公主依舊如孩童一樣綻放天真純潔的笑容。
而那位滿頭金發的征戰之王——菲尼克斯·懷特，轉過身來，對他的女兒張開雙臂。
這樣的形象和常樂在“貓與鳥的遊戲”裏見到的又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菲尼克斯還是個年輕人，而此刻，他臉上已經多了許多皺紋。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常樂問道。
【挑戰黑死風海——這是菲尼克斯最後一次主動參與遠洋航線，此刻他是五十六歲。】
“這場航行為他帶來了災難？”
【不僅僅是為他，同樣也為東蘭帝國帶來了毀滅性的災難——他們失去了那個銳意奮進的皇帝。】
“……”
常樂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穿過了黑死風海？”
【當時並沒有此事的記載，菲尼克斯迴來後隻和寥寥數人說過他的此次經曆。】
“這不太對勁，如果是一場成功的冒險，他不該這麽沉默。”
【或許這不能算是一場成功的冒險，但這一定是一場引人注目的冒險——哦，是引神注目。】
眼前的畫麵來自於奧黛麗的記憶，她並沒有察覺到有任何不對勁，皇帝、公主、士兵、百姓，大家一起表現得十分融洽，看上去既有皇家的威嚴，又有與民同樂的溫馨。
但常樂注意到了。
菲尼克斯在笑，他的笑聲洪亮而充滿喜悅，可在那喜悅之下，似乎湧動著一股難以完全壓抑的、近乎戰栗的興奮。
那種戰栗並不來自冒險者歸家的興奮，而像是來自某種隱藏的秘密。
這種秘密讓菲尼克斯有些坐立難安，他需要立刻找人分享這種興奮，但眼前純潔天真的女兒，顯然不是最好的分享物件。於是他強行按捺住了激動，向奧黛麗公主展示了她這趟出行的收獲。
這一天，被奧黛麗公主記在了她的日記裏。
她不僅得到了許多的恩賜獎賞，更得到了父親的承諾。
菲尼克斯承諾她，將會在不久後把靠近南邊的那一塊肥沃的土地，連著碩大的平原一起封賞給她，讓她成為這個國家最年輕的國王。
女兒的歡喜、父親帶著不安的激動，在這種詭異的氛圍裏，記憶的場景開始緩緩模糊、褪色。
【這段記憶結束了，我親愛的大人。】
“然後呢？”
這段來自奧黛麗的記憶雖然從全程來說隻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興奮的記憶，但顯然，讓菲尼克斯感到不安和興奮的東西纔是常樂的關注重點。
“你那個時候，還在菲尼克斯身邊嗎？”
【當然，在下活到了七十二歲，雖然相比之下不算多長壽，但已經完成了這輩子想做的絕大部分事情了。】
“那次冒險後，菲尼克斯做了什麽？”
【他召見了幾位重臣，其中就包括在下。】
梅林的聲音變得有些惆悵，似乎陷入了往事的糾葛。
【菲尼克斯先見了軍事大臣，他們秘密談論了很久，至少有三四個小時。】
【那位軍事大臣三天後騎馬迴家的路上馬匹失控，拖拽他狂奔了一百多裏——等到被人發現時他的半個身子都磨得隻剩骨頭了。】
“……”
【菲尼克斯第二個見的是戰神教會當時的大主教。作為一直鼎力支援東蘭帝國的教會，在那次會麵後戰神教會詭異地安靜了下去。那位大主教當天晚上便發了瘋，從教堂最高的塔樓一躍而下。】
“……接著說。”
【菲尼克斯是第三個見我的，那時候，他已經冷靜了許多。他讓我關上了所有的門，佈置了法陣，避免讓這話落到任何一個神明的耳朵裏。但是您知道，神明想要知道什麽誰也阻止不了。於是在下留了個心眼，讓一個法術傀儡代替了我。】
“也就是說，你本人並沒有出現在那間房間裏？”
【是。人類無法阻止神明，但人類可以欺騙神明去達成某種目的。菲尼克斯說，梅林，我殺了一個神。】
常樂悚然一驚。
“在……黑死風海？！”
【他當時並不確定，他隻說那一切都像夢一樣。】
【菲尼克斯駕駛著一艘船，脫離了艦隊，獨自前往黑死風海。他在那裏遇上了風刃，無窮的風刃。那些風刃瓦解了他的船，割碎了他的衣服，劃破了他的四肢。瀕死之中他的船肢解了，他掉進了黑死風海。】
和維奧萊塔的經曆有些不同，卻又大差不差。
【菲尼克斯說，海下是一片通紅，紅得讓他心驚肉跳，彷彿跳進了一池鮮血汪洋當中。】
【他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那水中攢動，想要順著他的眼睛、他的鼻孔、他緊閉的嘴巴、他的耳朵——他一切能被入侵的地方往裏頭鑽，那不是水，倒像是一種活著的什麽東西！】
【他感受到了惡意，那種寒冷的，刺入骨髓的惡意——那種惡意帶著無法阻擋的力量，那個時候，菲尼克斯已經是一名六階的祈求者了。他的實力即便眺望大陸也難有敵手，就連他都無法阻擋的力量——或許會是一個神明嗎？】
【他掙紮著，掙紮著，隻覺得海水很淺，他伸手就能摸到岸邊。】
【於是他真的摸到了岸邊的什麽東西——一枚四棱柱，鑲嵌在地表上，於是他用力的掰斷了四棱柱，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麵前胡亂刺去。】
【他成功了。】
【那潮水一般的惡意發出了一聲足以撕破人耳膜的尖叫後，扭曲著死去了。那些想要往他身體裏鑽的東西則變成了一大團沒了生命的粘稠物體，簇擁著他向後湧去，迴到了大海裏。】
【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東蘭的士兵們正拴著繩子從大船上跳下來，將他從大海裏打撈起來。】
【所有人都說是天佑皇帝，連船都沒有便能穿越黑死風海。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其中是多麽的兇險可怕。】
【我親愛的大人。】
梅林向常樂問道。
【當時的菲尼克斯不知道那是什麽，他隻帶迴了那枚四棱柱作為戰利品。】
【可現在，您應該知道。】
常樂當然聽出來了。
他想，那片赤色的汪洋就是神隕之地。
而那些卯足了勁，想往菲尼克斯體內鑽的……應該就是那些大海裏湧動著的紅色線蟲。
那些……是亡神的意誌。
所以準確來說，菲尼克斯確實殺死了一名神明。
但，那根四棱柱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