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3日 晴
風還是熱得煩人。
那樣短的相伴時光,到底算獎勵,還是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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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夏天像是把整個城市的情緒都煮沸了。清晨七點,陽光已經燙得灼人。
蘇櫟一夜沒睡好,眼底泛著淡淡的青。他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機械地咬著麵包,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對麵那張空床——顧肆和唐霖昨天特意換上了新的深藍色床單,此刻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
“你真沒事?”顧肆第三次問他,語氣裏透著擔憂。
蘇櫟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成功,“能有什麽事?該來的總會來。”
話音剛落,走廊裏傳來行李箱滾輪與地麵摩擦的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像某種倒計時,最終停在了宿舍門口。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
唐霖嘴裏的牛奶忘了咽,顧肆擦頭發的毛巾停在了半空。
蘇櫟感覺自己握著麵包的手指有些發麻。
敲門聲響起。三下,不疾不徐。
顧肆看了蘇櫟一眼,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光線從走廊湧進來,勾勒出一個修長的輪廓。
䜣璽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他的頭發比記憶裏短了些,露出了幹淨的額頭和眉眼。時間在他身上沉澱出一種沉靜的氣質,少年時的柔軟被磨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克製的疏離。
可那雙眼睛,蘇櫟太熟悉了。
那雙曾經盛滿星星、會彎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正平靜地望過來,卻在與蘇櫟視線相觸的瞬間,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像是歉意,又像是別的什麽,快得讓人抓不住。
“大家好。”䜣璽先開口,聲音比兩年前低沉了些,“我是䜣璽。”
他的目光掃過顧肆和唐霖,最後又落回蘇櫟身上。那眼神裏有試探,有猶豫。
林曉從䜣璽身後走出來,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人都到齊了。䜣璽以後就住這間,你們幾個互相照應著點。”他的目光在蘇櫟和䜣璽之間轉了一圈,頓了頓,“今天上午十點,三號排練室集合,要錄個物料。都精神點。”
說完,林曉拍了拍䜣璽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宿舍門關上,空氣再次凝固。
顧肆輕咳一聲,指了指靠窗的床位:“你的位置在那兒。”
“謝謝。”䜣璽點頭,拉著行李箱往裏走。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避免發出太大的聲響。經過蘇櫟身邊時,腳步有片刻的凝滯——蘇櫟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以前一樣,是薄荷混著雪鬆的氣息。
這味道讓蘇櫟的心髒猛地一縮。
“那個䜣璽”唐霖試圖活躍氣氛,聲音卻幹巴巴的,“你吃早飯了嗎?我這有麵包。”
“吃過了,謝謝。”䜣璽禮貌地回應,聲音溫和,卻帶著明顯的距離感。他把行李箱放倒,開始整理東西。動作不緊不慢,每一樣東西都擺放得異常整齊——這個習慣,他也沒變。
蘇櫟終於吃完了手裏的麵包,起身去洗手。冰涼的水衝刷過手指,卻衝不散心頭的煩躁。鏡子裏,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的疲倦無處可藏。
九點五十分,四人前一後走向三號排練室。走廊裏遇到其他練習生,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
於盛澤從對麵走來,看到䜣璽,嘴角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諷弧度。他沒說話,隻是用肩膀撞開走在前麵的一個新人練習生,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了。那眼神裏的敵意,**裸的。
排練室裏已經架好了攝像機,燈光打得刺眼。導演拿著台本指揮著工作人員調整機位。
“今天錄的是新成員歡迎特輯,”導演拍著手讓大家集中,“第一部分是個人采訪,談談加入RE的感想。第二部分是團隊互動遊戲,展示一下默契。都放鬆點,自然就好。”
采訪從顧肆開始,然後是唐霖,接著是蘇櫟。
輪到蘇櫟時,他在鏡頭前坐下,調整了一下耳麥。燈光太亮,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蘇櫟,作為團隊裏和䜣璽認識最久的成員,你對他的加入有什麽想說的嗎?”導演的問題直白得近乎殘忍。
蘇櫟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聲音平穩得自己都驚訝:“歡迎加入。希望我們能一起努力,爭取出道。”
官方,客套,挑不出錯,也聽不出任何溫度。
導演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但也沒追問,轉向了下一個問題。
最後輪到䜣璽。
他在蘇櫟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很直。燈光下,他的側臉輪廓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䜣璽,時隔兩年回到公司,感覺有什麽變化嗎?”
䜣璽的目光看向鏡頭,又緩緩移開,落在了不遠處的地麵上:“公司變化很大,人也變化很大。”他頓了頓,“我自己也變了很多。”
“為什麽會選擇在RE組合選拔的關鍵時期加入呢?”
這個問題很尖銳。排練室裏安靜下來。
䜜璽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攏,又鬆開。“因為……”他的聲音低了些,“這裏一直是我夢想開始的地方。有些路,繞了一圈,還是想回來試試。”
他說這話時,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蘇櫟的方向。那眼神很深,像藏著許多沒說完的話。
蘇櫟避開了他的視線,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采訪結束,進入遊戲環節。遊戲很簡單——兩人一組,一人用語言描述,另一人背對猜詞。詞板都是和團隊、夢想相關的詞匯。
分組是抽簽決定的。
當蘇櫟展開手裏的紙條,看到上麵和䜣璽相同的數字時,感覺周圍的空氣又稀薄了幾分。
䜣璽也看到了結果。他抬起頭,望向蘇櫟,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安靜地走了過來。
“你描述,我猜。”蘇櫟先開口,語氣平淡。他不想麵對䜣璽,背對著至少不用看他的眼睛。
“好。”䜣璽應了一聲,站到了蘇櫟身後。
遊戲開始。第一個詞是“練習室”。
䜣璽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聲音很輕:“我們以前經常待到最晚的地方。”
蘇櫟的後背瞬間繃緊了。他幾乎能感覺到䜣璽說話時撥出的氣息,輕輕拂過後頸的麵板。
“練、練習室。”蘇櫟回答得有些倉促。
“正確!”導演喊道。
第二個詞是“星空”。
䜣璽的呼吸似乎滯了滯。他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遙遠的懷念:“你說過,那裏的夢想,比地上的燈亮。”
那是他們十四五歲時,晚上溜到天台,躺在水泥地上看星星時,蘇櫟說過的話。那時候的䜣璽總是很安靜,聽著蘇櫟滔滔不絕地講著對未來的幻想,然後輕輕地說:“你的夢想一定會實現的。”
蘇櫟的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蘇櫟?”導演疑惑地叫了一聲。
“星空。”蘇櫟終於擠出了這個詞,聲音沙啞。
䜣璽在他身後,很輕地、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第三個詞是“離別”。
這次,䜣璽沉默了更久。久到導演都準備提示時間快到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做過最後悔的事。”
蘇櫟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痛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
排練室裏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䜣璽站在蘇櫟身後,看不見表情,隻能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節泛白。
“……猜不到。”蘇櫟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猜得到。但他不想猜。
遊戲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了。蘇櫟和䜣璽這一組成績中遊,不算好也不算壞。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空氣,比遊戲開始前更加沉重。
錄製結束,工作人員開始收拾裝置。蘇櫟第一個轉身離開排練室,腳步很快,像是要逃離什麽。
“蘇櫟。”䜣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櫟的腳步頓住了,但沒有回頭。
“我……”䜣璽的聲音很近,帶著猶豫和一絲懇求,“我們能談談嗎?”
走廊裏人來人往,練習生們好奇地側目。
蘇櫟背對著他,看著前方被陽光照得發白的走廊盡頭。兩年前,䜣璽離開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一條長長的走廊。他追出去,隻看到䜣璽決絕的背影,和一句消散在風裏的“對不起”。
現在,這個人回來了,站在他身後,說想談談。
談什麽?談為什麽走?談為什麽回來?還是談那些被時間碾碎了的承諾?
蘇櫟深吸一口氣,山城炙熱的空氣湧入胸腔,卻暖不了心底那處冰冷的角落。
他沒有回答,抬步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終究還是停了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晚上吧。宿舍說。”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離開了。
䜣璽站在原地,看著蘇櫟越來越遠的背影,眼神黯淡下去。他垂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顧肆和唐霖從排練室出來,看到這一幕,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上前。
走廊盡頭,蘇櫟拐進樓梯間,終於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他剛才一直緊握著拳,指甲深深陷進了肉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答應晚上談。
也許是因為,䜣璽站在他身後,用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說話時,他終究還是狠不下心。
也許是因為,他內心深處,仍然想知道那個答案。
即使那個答案,可能已經不重要了。
窗外的陽光熾烈,將整個山城烤得發燙。遠處傳來隱約的蟬鳴,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就像某些情緒,無論過去多久,總會找到縫隙,鑽出來,在太陽底下曝曬。
曬得人生疼。